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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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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江述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许听风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江述的脸色比请假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一些。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步伐轻快,看起来状态不错。
他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熟练又自然,好像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不是请了一天假。
许听风走过去。
“回来了?”
江述抬头,笑了:“嗯,回来了。”
“复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江述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让我注意休息,别太累。”
许听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专心听讲了。下课的时候,他发现教室里的光线好像又亮回来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江述的魔力吧。
只要他在,世界就是亮的。
但好景不长。
周三的午休,许听风从厕所回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楼梯间里有人在说话。
他本来没在意,但“江述”两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楼梯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站着三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从校服和体型来看,应该是他们班的赵磊、孙浩和陈远。
“江述今天又来了,我还以为他又要请好几天呢。”赵磊的声音。
“人家那是‘保养’得好,请一天就够,不像咱们,得天天来上学。”孙浩阴阳怪气地说。
“你们说他到底什么病啊?”陈远问,“贫血?贫血用得着一个月去好几次医院?”
“谁知道呢,”赵磊哼了一声,“说不定是装的。你看他那样子,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一点苦都吃不了。”
“我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就靠他妈那个猫咖撑着。”孙浩说,“他妈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养这么一个病秧子。”
“所以说啊,”赵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江述这种人就该待在家里,别出来拖累别人。天天请假,耽误自己学习不说,还影响小组进度。上次分组学习,我们组抽到了他,结果他请了两天假,全组的进度都被拖慢了。”
“就是就是,”陈远附和,“麻烦精。”
许听风站在门外,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很想推门进去,很想把那三个人的脑袋按进墙里,很想让他们闭嘴。
但他没有。
因为他想起江述说过的话:“我不想假装没听见。”
如果他现在冲进去,把事情闹大,那江述就会知道这些人又在背后说他坏话。江述会难过,会受伤,会露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强撑着的笑。
他不想让江述难过。
所以他忍住了。
他转身,走回教室,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下午第一节课,江述被薛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作业本。
他离开教室的时候,许听风注意到,赵磊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孙浩拿起江述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往里吐了一口唾沫,又拧上盖子,放回原位。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许听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许听风没看任何人,他走到江述的座位前,拿起那个水杯,走到孙浩面前。
孙浩的脸色变了。
“你干嘛?”他声音发紧。
许听风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孙浩桌上,拧开盖子,声音很轻:“喝了。”
孙浩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喝了。”许听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不是喜欢往里吐唾沫吗?那你自己喝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
孙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磊和陈远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许听风,你干嘛呢?”纪律委员从讲台上走过来。
许听风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看着孙浩。
“我再问你一次,喝不喝?”
孙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凭什么——”
“凭什么?”许听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往别人水杯里吐唾沫的时候,想过凭什么吗?”
孙浩说不出话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许听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听风转头。
江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许听风,又看了看孙浩桌上的水杯,又看了看孙浩那张涨红的脸,然后慢慢走过来。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到许听风身边,拿起那个水杯,拧上盖子,拿走了。
“走吧。”他对许听风说,声音很轻。
许听风看着他,没动。
江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别把事情闹大,”江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值得。”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江述把水杯放在自己的桌上,坐下,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放学后,许听风在走廊里等江述。
江述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许听风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九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以前早了。六点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的事,”江述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用谢。”许听风说,“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你发现了又能怎样?”江述笑了笑,“打他们一顿?然后被处分?被叫家长?值得吗?”
许听风沉默了。
“不值得。”江述替他说了答案,“那些人,不值得你为他们付出任何代价。”
“但他们——”
“我知道,”江述打断他,“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我都知道。”
许听风转头看他。
江述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
“他们说我装病,说我拖累别人,说我是个麻烦精。”江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听到的时候,确实挺难受的。后来听多了,就习惯了。”
“你不应该习惯。”许听风说,声音有点涩。
“那我能怎么办?”江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心酸,有无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自嘲,“跟他们吵?吵不过。跟他们打?打不过。告诉老师?老师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他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的飞蛾。
飞蛾扑向灯泡,被烫了一下,弹开,又扑上去,又被烫开,一次又一次,不知道疼。
“所以我就当没听见。”江述说,“他们说什么,我不听,不回应,不在乎。时间长了,他们觉得没意思了,就不说了。”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那么脆弱,明明那么容易被伤害,却偏偏要用最坚硬的方式保护自己。
“江述。”许听风说。
“嗯?”
“你骗人。”
江述愣了一下。
“你说你不听,不回应,不在乎,”许听风看着他的眼睛,“但你都在听,都在乎。不然那天晚上,你不会拿起那把板凳。”
江述沉默了。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许听风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被你发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飞蛾还在扑灯,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过了很久,江述开口了。
“许听风,你说,人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坏?”
许听风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过得不怎么样,所以看不得别人过得好。”
江述笑了:“我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但你看上去过得很好。”许听风说,“你每天都在笑,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他们看不惯的,就是这个。”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还以为他们就是单纯地讨厌我呢。”
“不是讨厌,”许听风说,“是嫉妒。嫉妒你生病了还能笑出来,嫉妒你被排挤了还能保持善良,嫉妒你明明那么难了,却从来不抱怨。”
江述抬起头,看着许听风,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许听风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说: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笑了笑,说:“走吧,送你回去。”
江述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路边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藏不住,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许听风。”
“嗯?”
“下周月考,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数学有点没底。”
“那我帮你讲?”
“好啊。”
“你物理好,你帮我讲物理。”
“成交。”
两个人走着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月考在九月最后一周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