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成绩 ...
-
两天考完,成绩出来得很快。周五下午,薛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发挥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三。”她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大家自己去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大半人涌了上去。
许听风没动。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公告栏的方向,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在想江述的成绩。
他知道江述数学考得很好——考完那天江述跟他讨论过最后一道大题,两个人的解法不一样,但答案是一样的。他知道江述物理考得一般——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时间不够了。至于语文和英语,他不确定。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高兴有人愁,有人拍桌子说“我这次怎么才考这么点”,有人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了。
许听风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
成绩单是一张A4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快速扫了一眼总分排名,第一名是班里的学霸林晚,第二名是……
他愣了一下。
第二名,江述。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八名。
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他回到座位,心里莫名有点高兴。不是因为自己进步了,而是因为江述考得很好。
“看完成绩了?”江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脸上带着笑。
“嗯,”许听风说,“你第二名。”
“看到了。”江述笑了笑,语气很平淡,好像考第二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林晚太强了,甩了我二十多分。”
“已经很厉害了。”许听风说。
江述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转过身来面对他,水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你呢?第几名?”
“第八。”
“进步了,”江述眼睛亮了一下,“上次你不是第十三吗?”
“你居然记得?”许听风有点意外。
“当然记得,”江述笑了笑,“你的成绩单还是我帮你领的呢。”
许听风想起来了。上次期末考完,他去办公室帮薛老师搬东西,没来得及领成绩单,是江述帮他领的,还特意拍了个照片发给他。
“那你还记得我每一科多少分吗?”许听风故意问。
江述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语文108,数学95,英语102,物理78,化学81,生物76,总分540,班级第十三,年级第八十九。”
许听风愣住了。
他以为江述只会记得大概,没想到连每一科的分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问。
江述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移开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就……顺便记了一下。”他说,声音有点含糊。
许听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想问:你是不是也在看我?
但他没问。
“这次我物理考了多少?”他换了个话题。
“82,”江述立刻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什么,耳尖更红了,“我是说……我看了一眼,你物理进步挺大的。”
“多亏了你。”许听风笑了笑,“你帮我讲的那些题,好几道都考了。”
“那还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江述也笑了,恢复了平时的自然,“我只是在旁边说了几句话而已。”
两个人聊着聊着,上课铃响了。
江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听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只是在旁边说了几句话而已。
但那几句话,对我很重要。
月考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高二全体学生,去城郊的一个生态园,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大巴车六辆,每班一辆,浩浩荡荡地开上了高速。
许听风上车的时候,江述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江述旁边坐下。
“这里有人吗?”
江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没有,坐吧。”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厢里很热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聊天。王俞赫坐在前面几排,回过头来朝许听风喊:“听风!过来打牌!”
许听风摇了摇头:“不去了,困,睡会儿。”
王俞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江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打牌了。
江述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田野,从柏油马路变成了乡间小路。九月底的田野是金黄色的,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许听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江述的侧脸。
江述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下颌线很清晰,嘴唇的颜色很淡。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得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放松。
许听风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江述的侧脸。
大巴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生态园。
生态园很大,有湖,有山,有果园,有花田。九月底的花田里种的是波斯菊,粉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像是铺在地上的彩色地毯。风一吹,花朵轻轻摇晃着,像是一片彩色的波浪。
薛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下午两点集合。
话音刚落,同学们就散了。有人去划船,有人去爬山,有人去果园摘果子,有人找个草地坐下来野餐。
许听风站在大巴旁边,四处张望,找江述的身影。
他看见江述一个人往花田的方向走了。
他跟了上去。
花田很大,人不多。江述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蹲下来看看花,偶尔抬头看看天。他的白色T恤在花丛中很显眼,像一朵移动的云。
许听风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
江述转头,看见是他,笑了:“你不也一个人?”
“我跟上来的。”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好看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花田里。
波斯菊开得很盛,花瓣薄薄的,阳光能透过去,像是半透明的彩色玻璃纸。蜜蜂在花间忙碌着,嗡嗡嗡地飞着,偶尔停在某一朵花上,把整个身体埋进花蕊里。
“这花真好看。”江述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一朵粉色的波斯菊,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你很喜欢花?”许听风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
“嗯,”江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植物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花。后来我妈开了猫咖,就没时间带我去看了。”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那下次我陪你去。”他说。
江述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啊。”他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在花田里走了很久。
从花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们找了湖边的一块草地坐下来,拿出早上带的面包和水,开始吃午饭。
湖面很大,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有人在湖上划船,船桨划破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许听风。”江述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有点含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许听风想了想:“没想过。你呢?”
“我想考农业大学。”江述说,“学动物医学。”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开一家动物诊所,”江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给流浪动物免费治病。你知道现在流浪动物有多可怜吗?没有人管,没有人照顾,生病了只能等死。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到一小部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热爱的光。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烈的情绪。
他想说:你一定可以的。
但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你加油。”
“你呢?”江述问,“你真的没想过?”
许听风想了想,说:“可能……学建筑吧。”
“建筑?”江述有点意外,“为什么?”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爸是建筑工人。他干了一辈子,盖了很多楼,但没有一栋是他自己的。我想设计一栋楼,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江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会的。”他说,“你一定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湖边,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聊喜欢的东西,聊讨厌的东西,聊梦想,聊未来。许听风说了很多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话,江述也说了很多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话。
阳光慢慢西斜,湖面变成了金色。
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了江述额前的碎发。
许听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他想把这一刻记住。
记住湖面的金色,记住远处的山,记住风吹过花田的声音,记住江述说话时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光。
记住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