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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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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大巴车上,江述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着,靠在玻璃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指尖松松地搭在瓶盖上,像是随时会滑落。
许听风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
车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戴着耳机听歌。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市,从绿色变成了灰色。
许听风伸手,轻轻把江述手里的水瓶拿下来,放在一边,怕他睡着了弄洒了。
江述动了动,头从车窗上滑下来,靠在了许听风的肩膀上。
许听风僵住了。
江述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流拂过许听风的锁骨,像羽毛一样轻。
许听风不敢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偏头看了看江述的脸。
江述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许听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转过头,看着前方。
大巴车继续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
许听风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秋游之后,五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
宋倩和杜冯之间的暧昧越来越明显。课间的时候,宋倩会给杜冯带零食,杜冯会帮宋倩整理笔记。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从最开始的半米,到后来的三十厘米,到现在的几乎挨着。
王俞赫看在眼里,每次都要调侃两句。
“哟,你们俩这距离,都快负距离了吧?”
宋倩一个课本砸过去:“滚!”
杜冯面无表情,但耳尖红了。
王俞赫笑着躲开,跑到许听风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们俩,早晚的事。”
许听风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述身上。
江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正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王俞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你也是早晚的事。”
许听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装,”王俞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装吧。”
许听风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的耳朵红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五个人约好了一起去猫咖。
这是秋游的时候就说好的,一直拖了两周才成行。周六下午两点,许听风到的时候,宋倩、杜冯和王俞赫已经在了。
“江述呢?”许听风问。
“还没到,”宋倩说,“他说他今天要上班,让我们先来,他一会儿就到。”
许听风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猫咖他来过一次,就是上次下雨天躲雨的那次。那天他遇见了江述,但江述没认出他——或者说,江述以为他没认出自己。
暖黄的灯光,轻柔的音乐,几只猫在店里走来走去,偶尔跳到桌上蹭蹭客人的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猫毛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这地方真不错,”宋倩环顾了一圈,“江述怎么找到的?”
“他家的。”许听风说。
“啊?”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这是他家的店,”许听风说,“他妈开的。”
“你怎么知道的?”王俞赫瞪大了眼睛。
许听风顿了顿,说:“他跟我说的。”
其实是他在医院那天看见江述的妈妈,后来江述跟他说的。但那天的事,他不想提太多。
“江述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宋倩有点意外,“他这个人,什么都藏着掖着。”
“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炫耀吧。”杜冯淡淡地说。
“开个猫咖有什么好炫耀的?”宋倩不解。
“不是炫耀,”杜冯说,“是……他可能觉得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许听风看了杜冯一眼,觉得他说得很对。
江述就是这种人。他的事,除非你主动问,否则他绝对不会主动说。就算你问了,他也只会说一部分,剩下的藏在心里,谁也不知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猫咖的门被推开了。
江述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抱歉,来晚了。”他笑着走到柜台后面,把书包放下,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眼镜腿,缓缓摘下。
许听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见过一次江述摘眼镜的样子,但那是在玻璃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不太真切。这一次,他就坐在店里,暖黄的灯光下,江述的脸清晰得像一幅画。
没有了黑框眼镜的遮挡,江述的眉眼完全露了出来。眉形很好看,不是那种粗犷的浓眉,而是清秀的、微微上挑的眉形,带着一点英气。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翘,像一只猫。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柔和,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粉。
他把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熟练地系在腰上。围裙是浅棕色的,前面有一个大大的口袋,口袋上绣着一只猫的图案。
动作自然、从容、温柔。
一只黑猫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江述弯腰,指尖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软的弧度。
许听风看呆了。
“卧槽。”王俞赫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低呼,“这是江述?”
宋倩也张大了嘴:“他摘了眼镜怎么像换了个人?”
杜冯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被惊到了。
江述端着几杯水走过来,放在桌上。
“你们想喝什么?今天我请客。”
“别别别,”宋倩连忙摆手,“你打工已经很辛苦了,我们自己付。”
“没事,”江述笑了笑,“员工有折扣,很便宜的。”
他转身去柜台准备饮料的时候,宋倩凑到许听风旁边,压低声音说:“他摘眼镜也太好看了吧?为什么不戴隐形啊?”
“可能戴眼镜舒服吧。”许听风说,目光一直追着江述的背影。
江述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动作熟练又从容。他做咖啡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咖啡机,手稳稳地握着杯子,奶泡打得又细又密。他做完了两杯拿铁,又在上面拉花,拉了一只猫的形状,栩栩如生。
“你的拿铁。”他把第一杯放在许听风面前。
许听风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拉花,是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线条流畅,比例精准。
“你还会拉花?”他抬头看江述。
“学了几个月了,”江述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还不太熟练。”
“这还不熟练?”王俞赫端着自己的那杯,上面的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头和身体的比例严重失调,“你看我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江述看了一眼,笑了:“那只是……抽象派。”
“抽象派也是派。”王俞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抽象派的拉花不影响口感。”
大家都笑了。
猫咖里有五只猫,一只黑猫,两只橘猫,一只白猫,一只花猫。它们在店里走来走去,偶尔跳到客人腿上,偶尔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那只黑猫特别黏江述。江述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有时候还会跳上柜台,蹲在江述旁边,用脑袋蹭他的手。
“它叫芝麻,”江述抱起黑猫,让它窝在自己怀里,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是这里最老的猫,已经八岁了。”
芝麻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起来很舒服。
宋倩伸手想摸它,芝麻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进江述的怀里。
“它认生。”江述笑着解释,“熟了就好了。”
王俞赫不信邪,也伸手去摸。芝麻这次连眼睛都没睁,直接一爪子拍开了他的手,动作快准狠。
“哈哈哈哈——”宋倩笑得前仰后合,“你被猫嫌弃了!”
“这猫有脾气,”王俞赫捂着手背,上面有三道浅浅的红印,“我喜欢。”
杜冯没有去摸猫,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倩,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许听风喝着拿铁,看着江述在店里忙碌。
江述给猫换水,给猫添粮,清理猫砂盆,擦拭桌面,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很认真。他对每一只猫都很有耐心,哪怕是那只最不亲近人的花猫,他也会蹲下来,轻声跟它说话,慢慢地伸出手,让它闻自己的味道,等它主动过来蹭他的手。
“你对猫真有耐心。”许听风说。
江述抬起头,笑了:“因为它们不会伤害我。”
许听风愣了一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
因为它们不会伤害我。
所以,有人伤害过你吗?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那我呢?我会伤害你吗?”
江述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过了几秒,他笑了,摇了摇头。
“你不会。”
许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喝拿铁。
那天下午,他们在猫咖待了很久。
江述工作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坐着,聊天,看书,玩猫。等江述下班了,五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在街上走了走,才各自回家。
九月底的夜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今天真开心。”宋倩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满足,“以后周末都来猫咖吧?”
“你当人家不用做生意的?”杜冯淡淡地说。
“我们可以来消费啊,”宋倩说,“反正也要找地方待着,不如来支持江述家的生意。”
“不用,”江述连忙说,“你们来玩就行,不用特意消费。”
“那不行,”王俞赫说,“亲兄弟明算账,该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