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04 第二日,艳 ...
-
第二日,艳阳高照,陈秋初带温煦离开。
由于前一天晚上,陈秋初声称要将温煦的旧愁丝留在微明,所以海边日落后,温煦被拉去理了个发。陈秋初还有些怀念去年来吃过的牛肉丸,因此理完发,俩人又去了趟老街夜市。
于是,胡吃海喝一顿后,俩人今天十点多才起,匆匆一顿早饭毕,去了温煦住的地方。
温煦这次,没拦住要跟他上楼的陈秋初。
踩着布满烟头的楼梯上了四楼,刚转弯,一个人停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宽松的花裤衩,跟陈秋初差不多高,很年轻,模样俊俏,手里拿着牙刷,看到他们,像大中午没睡醒,看到鬼了。
“温去?”那人开口,“......你..这几天...不在?”
温煦脚步没停,也没回话,拉着陈秋初继续走。
“不是,”那人在他们身后喊,“喂,聋子,他谁啊,我屋里有人...”
“你再说他!”陈秋初猛地转身。
温煦眼疾手快一把拽牢他,“秋初,不要管他。”
“......”那人明显愣住了,讷讷地问,“我说...他了?不是,你谁啊?这我家。”
陈秋初一个你字刚开口,就听到温煦近乎威胁地语气喊了声:“闭嘴。”
他转头,温煦是朝着那人的。
温煦说完,拉着他走得不容反驳。
身后又传来一声:“他到底谁啊?去我家还不让我问了?注意着点儿啊,屋里有人。”
陈秋初一直侧头盯着温煦。身后的声音结束将近半分钟,温煦才像通过漫长的时差,终于听到了问题一样,不轻不重地冲着楼道回了声:“我哥。”
陈秋初都不确定,刚才那人,有没有因为牙刷上欲掉的牙膏而早已匆匆跑去了水房。
“他谁啊?”陈秋初问温煦。
温煦脸上浮现诧异,“李异啊。”
陈秋初后知后觉自己糨糊一样的脑子,那人都一口一个我家了,还能是谁?
“年轻过头了吧?”陈秋初小声惊叹。
“你不要想他,秋初。”温煦苦着脸看着他。
“我没想,”陈秋初说,“就是......他多大生的你啊?他看着才二十多。”
“十七八吧。”温煦说,“不要想了秋初。”
“好,”陈秋初难以平复震惊,应了声,“不想了。”
路过一户人家开着门,陈秋初往里瞥了眼,是单间。
他还没从单间这一事实里回神,温煦的脚步就停在了旁边一户的门口,门半掩着。
“秋初,”温煦拉起陈秋初手,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说:“你不进去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好不好?”
陈秋初本来是想进去看看的,但此时他动摇了。
人总有要藏起来的东西,从温煦的眼里,他看到要藏起来不是屋子里的,而是他。
人总有自己的狼狈,是他太过分了,执意要看清。
“好,我等你,有需要叫我。”他答应道。
“嗯。”温煦朝陈秋初笑了下,直接推门进去,关了门。
陈秋初背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双面楼,楼道很窄,不怎么暗,因为旁边人家的门开着。
房门薄,他看不到,但听得到。
他听见房门关上不久,里边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房门有些闷的声音说:
“小孩儿,我没注意,昨晚你在吗?”
他听到有纸箱贴着地面拖动的声音。
“喂,小孩儿,李异最近有带其他女人回来吗?那些女人有我漂亮吗?身材呢?”
“你怎么还是不会说话啊?你不会真是聋子吧?”
几个玻璃瓶被撞到,咕噜的滚动声。
“我说小孩儿,我上次来就想知道了,你说你会不会看得多了,长大有问题啊?”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能不行了啊。”
“你看他存折干嘛啊?你要走啊?你去哪儿啊小孩儿?”
敞着门的隔壁,一个带着橡胶手套系着围裙的女人,拖地刚好拖到门口。
看到地上的影子,陈秋初一脸空白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女人像认识陈秋初一样自来熟,朝他撇了撇嘴角,眼神指指温煦进去的地方,说:“听听,不知羞耻,一天天动静大得很。你说还带着孩子呢,不要脸到家了!”
陈秋初说不出话。
那女人将屋外的一小片地拖过后,进屋关上了门,楼道更暗了。
“挺好,自由了,小孩儿。”
他听见背后门里的声音。
“你妈妈是不是也不要你了,你也是要一个人生活去了吗?”
“你看起来也还小,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孩儿。”
门重新打开的声音。
陈秋初看着地面,茫然发现,打开的门缝没有流出一丝光影。
“秋初。”
温煦的声音。
陈秋初转头,动不了。
他在楼道只静立了几分钟,全身关节却都生了一层锈。
他看着温煦,看到他也在几分钟内,锈迹斑斑。
“我们走吧。”温煦笑容里布满希望。
“你......”陈秋初清了清嗓子,看着温煦抱在手里的纸箱子,“你东西...”他听到自己声音很抖,“拿完了?”
“嗯。”温煦侧身,甩了甩背后的书包,“书包里还有呢,我一直都装好的。”
“走吧秋初,”温煦一只手抱着箱子,另一只手拉住陈秋初手,“我们不要待着这里。”
陈秋初还没回过神,脚步滞涩地跟上温煦,心脏到喉咙,堵得死死的,有名的火,烧起铁锈,从脚底往上燃。
他看向水房的方向,李异回来了,陈秋初的火,正好燃到了肩膀。
陈秋初朝李异快步冲过去,拳头都举起来了。
却被直接扔了箱子的温煦死命拽住了,慌声拦他:“秋初!不要,不要。”
“......”李异停下脚,身体往后倾了下,“干嘛?”
“你先下去温煦,”温煦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陈秋初挣都挣不开,“松开我先下去。”
“不要,秋初,”温煦眼里带着乞求,“求你了,不要碰他,他很脏。”
“谁脏......”李异一脸纳闷,“你怎么老说我脏?我哪儿脏到你了?”
“闭嘴。”温煦直接骂。
“秋初,”温煦软下声音,“不要,我们走吧。”
“温煦......”陈秋初恨他自己的不争气,这个时候看着温煦,眼泪竟然在打转了。
“秋初,”温煦双手拉住陈秋初手,“求求你。”
“呃......”李异往前了一步,伸了下手,“我插一句,那个......我怎么你了吗小伙子?你是要...对我动手?
李异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吃惊地看向温煦,“你又闯祸了?”
“你...”陈秋初看他还恬不知耻地怪温煦,肺都快气炸了,“是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了?”李异凑进陈秋初,看上去也一点就要炸了,“你谁...”
“你往后!”温煦挡在陈秋初前面,恶狠狠地看着李异,“往后!我搬走,不会再来了,用过你的钱,以后会打到你现在的存折上。”
李异从温煦第二句话开始,脸上就显现止不住的笑意,“走?温招娣那儿?她又要你了?是去给别人当儿......”
“闭嘴,不是,”温煦语气生硬,“往后。”
“哦...”李异心甘情愿往后退了两步,“那什么...那你床......我扔了?”
“随便。”温煦一只手拉着陈秋初,半蹲着,另一只手够起了他的箱子一角。
“我们走吧,秋初。”他给陈秋初笑了一下,很勉强,陈秋初看得很心酸。
“温煦......”陈秋初站着没动,嘴唇都气得起皮了。
“秋初。”温煦拉着陈秋初下楼梯。
楼梯下到一半,后方的李异叫了声:“唉小子。”
陈秋初先停下脚,咬着牙转头看他。
“出去别闯祸,”李异拿牙刷指着他们,“闯祸了别再让人找我了。我看他挺厉害的,”李异笑看着陈秋初,“闯祸了找他。”
陈秋初牙都咬碎了,温煦狠狠防着,手攥得他生疼。
“闭嘴。”温煦眼里挡不住的怒意。
骂完,他拉着陈秋初离开,脚步铿锵地像再也不允许他停下。
“行行行,”楼上传来李异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笑,语气流里流气,“都厉害都厉害,就他妈我没出息,行了吧,走,钱不用还了,你把人医药费还我,四千三。”
陈秋初听到,楼上的脚步声越走越锈,锈出一句遥远的回音:“自由喽。”
“箱子给我。”下了两层楼梯,陈秋初停下脚,“我抱。”
“没关系,”温煦还是一脸讨好的笑,“不重的,秋初。”
“给我吧。”陈秋初说。
温煦看陈秋初眼眶又红了,听话把箱子放到他手里。
这一抱,陈秋初眼泪破堤而出,好轻啊。
横竖都只有这么小的箱子和温煦,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盛得住他们的一寸干净温暖的地方呢?他们甚至也不重。
“秋初。”温煦眼眶如常跟着红了,“我没事的秋初,真的没事。”
“温煦,”陈秋初深呼吸一口,“你身上的疤,是李异弄的吗?”
“不是,”温煦大力摇头来让陈秋初安心,“秋初,不是他弄的,他弄不了。”
“好。”陈秋初不想他们再锈下去了,他陪温煦下楼。
楼梯口,站在光亮处,陈秋初放下手里的箱子,紧紧抱住温煦。
俩人都没发出啜泣的声音,安静得像是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心疼你受的伤,你心疼我的眼泪,我也心疼你,心疼我的眼泪,这是弱者,相互缝补的死循环。
打破循环的,是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密密麻麻的一盘钥匙,在温煦耳边震动仅一秒,被陈秋初一把拍远。
“你干嘛?”陈秋初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温煦强硬拉到他身后,他有股冲动,想把所有对这个地方的气,全撒到面前这个又胖又白又褶皱的老头儿身上。
“你们干嘛?”老头儿声音很浑浊,“堵楼梯口了知不知道?大白天的在我这儿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晦不晦气?怎么了,”老头看向温煦,怒目而笑,“死爹啦?”
温煦挣扎到陈秋初身边,陈秋初拉住他手,抠了抠他手心。
“嗯,都知道了?”陈秋初垂下眉,一副悲痛模样,“死状太惨烈了,刚跑下来,太吓人了。”
老头愣了两秒。
“什么?”老头儿手上的钥匙都跟着一惊,半信半疑地问:“什么死?死哪儿了?”
陈秋初看了眼他手里的钥匙,抹了抹脸,说:“你不知道啊?你房里,404,天气热,整个楼道都臭了。”
“什么?”大爷瞬间黑了脸,腿脚利索地往楼上冲,爬到二楼时还在喊:“他妈怎么死的啊?报警了没啊?哎哟糟蹋我房子!你们俩坏种要是敢骗我我撕了你们!”
回答大爷的是空了的楼梯口。
俩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停在城中村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边。
榕树和香樟带着潮湿的墨绿,紫薇和黄金雨粘着带灰的水汽。
陈秋初风干了眼泪,他抬头,肉眼所及都是工作的塔吊,在建的楼宇,和悬空的人。再低头,车流不息,车鸣不已,透明大厦间,人群摩肩接踵,盛夏烈日里,个个挥汗如雨。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说不定再过几年,大爷就是暴发户了。”
温煦看着他笑了下,回着他无关痛痒的话:“说不定再过几年,真的会有人死他屋了。”
“欸,别乌鸦嘴,”陈秋初没忍住笑了,“我不想笑,但是你还押上韵了,还是双押。”
陈秋初自我制止:“不好不好,不能笑了,太缺德了。”
温煦笑着安静看他。
路口红绿灯已经交替多次,他们并不是要过马路。
陈秋初恢复正经后,跟温煦对视了一眼,随后再次看向远处的塔吊,轻声说:“我煦哥,你小弟我呢,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互联网里有一个状态码,就是404,意思是 not found,未找到,我觉得他们只有一句话说得对,”他眼神聚焦在温煦身上,“自由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温煦着重强调了你这个字。
陈秋初笑了下,“走吧,快晒化了。”
俩人坐上公交离开。
盛夏骄阳似火,潮热的空气里,风无力流通。
汗水从城市的最高处往下流,流到地底灌溉虫蚁的四肢。人开始和虫蚁一样,往树下走,往阴凉处走,找不到阴凉,就开始找家。家里的风扇转起来了,蝉开始呼号,盛夏就到了,汗水蒸发,空气变潮,风于是就停了。
在微明风止的剩下里,大爷跑向404,李异返回404,女人停在404,温煦离开404。
无论404曾有过怎样的压抑和不堪,腐烂与堕落,都将成为温煦今后生命里的,未找到。
陈秋初的气,大爷热心分担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返程的火车上,在窗外穿流而过的青山绿水里,更在旁边温煦一个又一个取悦的笑容和小动作里,终于散尽了。
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已至黄昏时刻。
“吃点饼干吧秋初。”温煦将买来的饼干拆开,递到陈秋初嘴前。
陈秋初抽出一片儿,“我在火车上吃不下东西,你吃吧,少吃点儿,我们等会儿到了回家吃好的。”
“嗯。”温煦点点头,看了眼饼干,没胃口似的,放在了膝盖上。
陈秋初又抽出一片,递到温煦嘴边,“少吃点儿不是不吃,一会儿饿坏了,我们中午都没吃。”
温煦接走饼干,笑了下嘎巴嚼起来。
“我问你啊温煦,”陈秋初忽然想起来,“我很好奇,当时李异掏医药费时的场景,那时候你在吗?”
“你不要好奇他,秋初。”温煦像撒娇似的,拽了拽陈秋初胳膊,“不要想他。”
“我没想,”陈秋初胳膊撑在火车座位前的一小桌板上,低声说,“我是想知道你让他生气了的样子,出气,解恨!”
“好吧,”温煦撇了撇嘴,“但我不知道,秋初,他给钱的时候我不在。”
“你不在?”陈秋初疑惑了,“这事儿不应该在学校解决吗?我没经历过所以不懂,当事人不应该在场吗?”
“嗯,”温煦点头,“我开始在,他非要赔钱,我就走了。”
“他...他...”陈秋初不敢信自己听到的,“他非要..赔钱?他非要赔钱他还让你还钱!”
“我不还的,秋初,”温煦冷静说,“你放心,就这笔钱我不还。”
“你哪笔钱都不用还!不过你给我讲讲呗,”陈秋初凑近温煦,搓了搓手,“当时是什么情况啊?声情并茂一点,说的话,还有表情,都要带上。”
温煦回忆了下。
“好吧,”温煦平静开口,“当时就是,人都在,其他人让李异出钱,李异不出,说的话是...小孩儿打架打伤了多正常,赔什么钱?然后其他人就给李异看了下......医院开的材料,老师说的话是,不是打架,是纯打和纯挨打。”
温煦说得面无表情,陈秋初咬着嘴唇憋笑。
温煦看到他的表情了,笑起来。
“然后呢?李异什么反应?”陈秋初问。
“李异,”温煦想了想,继续说,“他当时...那个表情,叫瞪吧,他瞪我。瞪完,问老师能不能便宜点。我就说不能!他病了自己好,不出钱!然后他又瞪我,问我心里有没有数。”
陈秋初憋不住了,车上人多,他捂着嘴笑得发抖。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秋初?”温煦问,“好笑吗?”
“有点儿,”陈秋初实话实说,“我太爱听你讲故事了,温煦,你太可爱了。”
“是嘛?”温煦来劲儿了,“那我再给你讲。他问我有没有数,我说我没有,我没错,不出钱。然后他又瞪了我,瞪完跟老师和其他人说了个对不起,说给他点时间,下个月赔。我本来是生气的,秋初,”温煦表情很认真,“我就走了,但是出去之后我就不气了,因为这个钱是李异要出的,跟我又没关系,我就是没错,我一分钱都没出,然后就结束了。”
陈秋初还是那一副笑颜,此时还带上了些欣赏。
“你还想听什么吗秋初?”温煦将饼干塞进书包侧兜,抱住陈秋初胳膊,“你想听什么我都能给你讲...”他停顿了下,“除了....嗯,你知道的。”
陈秋初摸了摸他脑袋,“我知道的。然后呢?他赔了?”
“嗯,”温煦点点头,“他赔了。”
“我不是想他啊,”陈秋初申明了下,而后问,“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啊?四千多?”
“嗯,”温煦笑了下,这个有的说,他声音都大了,“我跟你说,秋初,他没钱的,刚开始跟我要我不给,又借,我也不借,然后他就天天跟那些女的借,借了好像有一个多月才凑齐,那时候我都转学了。他凑齐之后,还找过我一次,也没说什么,就给我看了一下他手里的钱,然后.....”
陈秋初眼里含笑等着温煦的后话。
“他就...”温煦一脸的想不明白,“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就,这样了一下。”
陈秋初霎时大笑出声,在温煦给他模仿了一个为了表演呲牙,鼻孔都在使劲儿的表情之后。
对面还有人,俩人都收着声音,但不勉有声音外流,引得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不一定听清了,但陈秋初在将脸埋进小桌板上笑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带着女儿的阿姨,也在看着温煦笑,笑里没有恶意。
于是他的笑容里,忽然填满了欣慰。
这是温煦,除他之外,有人看到他了。
“我想起来了,这是龇牙咧嘴,他朝我龇牙咧嘴。”温煦五分开心,五分惆怅,手抚着陈秋初肩膀,“但秋初啊,我都不知道,是我让你笑了,还是李异......”
“你,”陈秋初手指戳了下温煦脸蛋,“百分之百都是你,我好奇啊温煦,这次好奇你,他......”陈秋初也表演了个呲牙,“这样之后,你呢?”
温煦笑着捏了捏陈秋初脸蛋,才回答:“我没怎么,没说话,应该...也没表情吧。我当时在做题,我就是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他是借钱借疯了。”
陈秋初又是一阵狂笑,桌板都不管用了,他额头抵着温煦肩膀笑。
终于笑完后,他一回头,对面阿姨和小妹妹的目光,都坦诚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陈秋初朝阿姨笑了下。
“兄弟俩啊?”阿姨笑着问,手里握着女儿的手。
“嗯,”陈秋初没看,也没指温煦,直接回答,“我弟弟。”
阿姨点了下头,眼角笑得弯弯的,没再说什么。
陈秋初这才转头看温煦,看他弟弟。
温煦好像看出了陈秋初在等什么,他十分甜蜜地叫了声:“哥哥。”
陈秋初揉了揉他脑袋,回他:“嗯,马上到家了。”
家门一打开,美食正在上桌。
“你们俩回来啦?”陆小贤在厨房探出脑袋问了声。
“嗯。”陈秋初将温煦的纸箱子放在鞋柜上,而后气沉丹田大喊:“回来啦!我把温煦带回来啦!”
“二位好汉舟车劳顿辛苦了,”陈威放下一盘糖醋排骨,朝着俩人抱拳,“来大侠,好久不见,久候多时,欢迎回家,秋大侠,功高盖世!二位请上座!”
陈秋初皱着眉换好鞋,想了半天。
“爸你今天看武侠片了?”他挺身问。
“非也非也,”陈威双手在围裙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朝厨房走,“满腹经纶而已。”
陈秋初笑起来,看着陈威走到正摘围裙的陆小贤身边,脸凑上去问了声:“是吧夫人?”
“啊是是是,”陆小贤嫌弃里带着笑,“糖都能认成盐你还满腹经纶。”
“我那不是没戴眼镜嘛!”陈威摘下围墙。
“那你戴啊,”陆小贤朝后笑骂,“谁拦你了?你那盘菜你今天一个人吃了啊。”
陈秋初看完这一出,温煦已经换好了他买给他的新拖鞋,他揽过他肩膀,洗手吃饭。
温煦洗漱期间,陈秋初盘着腿坐在床边,将他的纸箱子看了很久。他知道里面是温煦四季的衣服。这不是个新箱子,它很旧了,它被常年放在床下,它是温煦的衣柜。
“在想什么呢?”温煦进屋。
“没什么,”陈秋初眼神晃了晃,“你...在抱朴,还有东西吗?”
温煦脸上的一抹笑容缓缓凝固,摇了摇头坐在陈秋初身边。
“没有了。”他说。
陈秋初笑了下起身,站在温煦面前,岔开腿降低身高,弯腰抱住温煦。
“那就好,”他说,“从今往后,一切都是新的,我们重新开始,温煦。”
他说完没能起得来,温煦抱住他了,他肩膀很快被洇湿。
“对不起,秋初。”温煦闷声说。
“没关系的,”陈秋初扎着马步,声音极尽柔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该听对不起的人是你,我就不替他们说了。”
“我不知道哪里去了,”温煦语声哽咽,“我不知道哪里去了秋初,我都找遍了,什么都没了,我存得好好的,有很多很多,有两竹篓,可是什么都没了,我找不到。”
“知道......”陈秋初咽了咽眼泪,“知道是哪个玩意儿干的吗?”
“我不确定。”
温煦说完,陈秋初没等到他猜测答案的后话。
“什么时候丢了的?”陈秋初问。
他马步扎了有半分钟,温煦才回答:“奶奶死的前后。”
“当时还有什么人在?”陈秋初问。
“药店的。”温煦低声说。
“去给奶奶看病的?”
“不是,是去埋的。”温煦在陈秋初肩膀上擦干眼泪,松开他,“不要这么站着了,秋初,坐着吧。”
陈秋初直起腰,看着温煦哭红的眼睛和脸,他伸手爱惜地摸了摸。
“那就是他们两个之一了?”陈秋初没什么表情地问。
“嗯。”温煦也面无表情,看着墙壁点了头。
“计划一下。”陈秋初扶住温煦肩膀。
“计划什么?”温煦看着他。
“这个仇一定要报,”陈秋初浅浅笑了下,“无论是谁,敢搞我们温煦的东西,此仇不报非陈秋初!”
温煦没说话,看着陈秋初逗他的样子,嘴角扬起。
“箱子你先别拆啊,”陈秋初去拿他的睡衣,“我洗完澡回来我们拆。”
“好。”温煦点点头。
陈秋初洗漱完回来,温煦还在床边原模原样地坐着。
他找了美工刀,划开了箱子,温煦蹲在一边。
他取出他的两件黑色短袖,一件黑色短裤,一件黑色卫衣,一件黑色长裤,一件薄黑外套,一双帆布鞋,塑料袋装起来的几件内衣和袜子,而后,一一抖落平整,放进了他的衣柜。
他转头看了眼他书桌上的黑色书包,问温煦:“还有身儿睡衣在包里?”
“嗯。”温煦起身,到桌边拉开拉链,取出了塑料袋里装着的,陈秋初的那身睡衣。
陈秋初将睡衣挂起来后,看了眼那书包,已经瘪了大半。
温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再次跳起来,拎着包到陈秋初跟前。
“这些信还在。”温煦笑着拿出两沓课本厚的信,安安稳稳,干干净净的被装在白色信封里,这是他们重逢后的信。
“以前的......”温煦看着陈秋初,落寞般地笑了下,“就剩四封了。”
陈秋初从他手里,接过陈旧发黄的信封,轻声念:“五月,六月,八月,九月。”
此刻他清楚,加上七月,这五个月里,温煦背了一身的疤。
这四封信中,只有六月的信里,附了照片。
陈秋初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温煦离开抱朴时,只带走了一张他的照片,就是为了不让它淋雨,却被泡了水的那张照片。
他一直没问过,那些欺负温煦的人,以何种原因欺负他。
他上过学,见过,所以明白,来来去去,霸凌的原因屡见不鲜。
他了解温煦,所以更明白,他的任何一句直白的话,不转弯的话,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幼稚而恶毒的刀锋,对准的猎物。
性本善这句话,陈秋初曾经信过。
他虽然还小,但他早就不信了,最早在小猫的尸体上,后来在学校的厕所里,现在,在每一个不尊重温煦的人里。
温煦很独特,他暂且不知道温煦的独特来源于哪里,但他独特得很透明。再透明的人,也该有条自己的路,一条就算没有援手,也不该有‘推手’的路。
“五月六月八月的信,”陈秋初低头看着信封说,“你是...九月才拿到的?”
“嗯。”温煦点头,“想看吗?”
“不看了。”陈秋初笑了下,将四封信同所有新的信放在一起,“我大概能猜出来都写了些什么。”
“想看可以看看的,秋初,”温煦追寻着陈秋初眼里的情绪,“不用管我的。”
“不想看,”陈秋初含笑看着温煦,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拂上去,顺滑的发丝随着重力落下,他才继续说,“那时的我爱那时的你,现在的我,更爱在我眼前的你。”
他说完,两个人都顿住了。
温煦为什么顿住不清楚,陈秋初很清楚他自己,他起身,双手搓了搓胳膊,倒吸口夏天的冷气说,“啊,老天爷,我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嘶——”
温煦被逗笑,起身攀上他胳膊,“肉麻?”
“嗯,”陈秋初展示了下他的胳膊,“你看我寒毛,竖起来了。”
“为什么?”温煦摸了摸他手臂。
“肉麻这个词啊,”陈秋初咂了咂嘴,“只能意会,我解释不出来。”
“好吧,”温煦看向陈秋初眼睛,“那你刚说的肉麻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啊,”陈秋初拍了拍温煦刘海,“我不是都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温煦还憨笑着看陈秋初。
没想到下一秒,陈秋初像大脑一转,转出了个绝妙的点子一样。
温煦看着陈秋初左手捂在了胸口,声情并茂地朝着他唱了句:“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陈秋初唱完,手还捂在胸口,他眨了眨眼睛,朝正思正解着的温煦,重新唱了普通话的版本。
温煦满心欢喜地笑起来,抱住了陈秋初,“我也是,秋初,你准不准我都要说,真的爱你,我真的爱你。”
“知道了。”陈秋初摸摸温煦脑袋顶,他想,好奇怪,温煦说这些话,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肉麻?
“信放在书桌里好不好?”陈秋初问,“书包说不定这些天还要用。”
“好呀。”温煦拎起书包,往外掏东西,“那这些都暂时先放在你的书桌吧,等我找好房子了,再一起搬过去。”
陈秋初讶异地拿过他手里装在塑料袋里的糖太阳,“你没吃啊?”
“没有,”温煦摇摇头,“我不吃,这个能留住,我要留着。”
陈秋初看了看糖,转手摸了摸温煦脸蛋,心里翻江倒海的感动。
“那这个是什么?”陈秋初看向温煦手里稳稳握着的,被塑料袋装牢,又被橡皮筋捆紧的笔记本。
温煦往上抬了抬,没打开,回道:“这里面是你给我的草,就是...你说温煦,生日快乐,我想你了的那些草,我夹在本子里了。”
陈秋初目瞪口呆,暖意淹没过心脏,万般动容却一时失语。
温煦不用打开,他都能看到里面夹着的,一根根枯黄的干草,一定,也被温煦整理得毫无褶皱。
他拿着太阳,抱住了温煦和干草,摸摸他脑袋,轻而温柔地说:“你怎么什么都留啊。”
温煦调整了下姿势,本子拿在一只手里,他抱住陈秋初,闷声说:“你给我的我都想留住。”
排山倒海的感动里,陈秋初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听到温煦继续说:“我连烤肠的签子,鸡腿的骨头,柠檬水里的籽,还有包汉堡的那个皮我都想留住,可我想到那些你没碰过我才没留的。”
陈秋初破涕而笑,“你幸好没留,你别跟垃圾桶的抢活儿啊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垃圾,”温煦语气里带着幸福,“那都是你给我的爱。”
陈秋初转头,没让温煦察觉地,亲了口他洗发水芬芳的脑袋,他乌黑油亮的头发跟他人一样柔软。陈秋初想,明明没人教过温煦爱,他却那么会爱人,他想,以后要倾尽所有地去爱他。
这晚熄了灯,睡前,陈秋初盯了天花板半天,才转身,向温煦问出了他憋了一天的问题。
“李异和温女士......”陈秋初还是停顿了下,觉得有些残忍,“......他们是......不想负责任的,对吧?才互相推脱,这样的话......李异当时回抱朴,就...看到你,然后就接走了?回去之后...找了已经分手的温女士,给你...挂户口?不是都到抱朴了吗?怎么没在抱朴挂他自己的?”
陈秋初话说了一半儿,就看见温煦避开他眼神了。
他说完,温煦摇了摇头。
陈秋初立时明白了,温煦不想说。
那么,这些问题的原因,也和他身上的疤有关。
“我明白了,”陈秋初笑了下,“再问最后一个关于他们的问题,行吗?”
“行的。”温煦说。
“你恨李异吗?”陈秋初问。
“不恨。”温煦很快说。
“这个世界上,有你恨的人吗?”
“有。”
“好,知道了,”陈秋初抱住温煦脑袋搓了搓,“睡吧,晚安温煦。”
“那你呢?”温煦脑袋蛄蛹着去看陈秋初,“这个世界上,有你恨的人吗?”
“有,”陈秋初笑了下,松开温煦脑袋,翻身躺平,看着天花板说,“太多了,最恨的,是你恨的人,其次,是李异,最后,是今天楼下那个爷......那个坏老头儿。”
温煦抱紧了陈秋初,“恨会......”他在脑海里翻了会儿词典,“...会...消耗你吗秋初?”
陈秋初转头,“会消耗你吗?”
“不会,”温煦说,“有你就不会,一点都不会。”
温煦没说完,他脑海里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不是怕陈秋初听到,而是他不愿让任何另一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一句话:没你就只剩下恨了。
陈秋初眼含笑意,“那我也是,你在,你好好儿的在,你没被恨消耗的在,那就也不会消耗我。”
他说完还笑着,眼前的温煦却没说话。
安静几秒后,他看到温煦朝他过来了,他很快转过脑袋看向天花板,温煦亲在了他左脸颊上。
又一下后,陈秋初脑袋往床边后退,笑看着温煦的同时,左手固定住了他的脑袋顶。
“温煦啊,”他语气轻松,“最后一次了啊,我们长大了,亲是不能随便亲的,想表达感谢和爱,抱抱我就好。”
就算是黑夜里,他也看清了,温煦眼里的光霎时灭了大半。
“嗯,”温煦抿了抿嘴唇,“我明白了,对不起,秋初。”
“没关系。”陈秋初心头酸涩,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下。
才想好要倾尽所有的......
但这个习惯他不能让温煦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