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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疼 陈秋初从烤 ...

  •   陈秋初从烤串上揪下一个虾,剥好,一边看着电视上的球赛,一边递到温煦面前。
      还拿着生蚝皱眉的温煦,眉开眼笑用嘴接走了虾肉。
      “你不吃生蚝?”陈秋初问。
      “吃的。”温煦又看了眼生蚝,准备开吃。
      他咬下一口,在嘴里停了两秒,而后没嚼直接咽了。
      陈秋初笑着从他手里夺过生蚝,“你不爱吃,温小煦,不爱吃就不吃,吃虾,还有烤肉,肠粉一人一份。”
      陈秋初将剩下的那大半个蚝仔煎吃了,“你不爱吃生蚝,不爱奶味儿,那鱼一类呢?海鲜,有腥味儿的?”
      他转头看了眼没回应的温煦,对方只看着他傻笑。
      “说话呀。”陈秋初被逗笑了。
      “我吃的,秋初,”温煦很明显没法控制自己的笑容,“我什么都吃的。”
      “我问你爱不爱,”陈秋初咬了咬牙装狠,“架把刀在我脖子上,我也什么都吃。没刀架着的时候,人就可以不吃自己不爱吃的。”
      “鱼一类的也吃,”温煦手底下开始剥虾,“海鲜也吃的,秋初啊,牛奶的热气,生蚝那种......很软的口感,只是会让我想吐,我没有爱和不爱之说。鱼也是,鸡也是,他们吃了不会让我想吐,同样也没有爱不爱,就只是这样。”
      陈秋初脑袋歪过好几下,直到温煦将剥好的虾递到他嘴边,他在一口叼住后开口,“我大概明白了,大概,只是大概,你好神奇啊温煦。”
      温煦满意笑了笑,开始剥下一只虾。
      一共六串儿烤虾,温煦给陈秋初剥了五只,陈秋初硬喂了温煦两只。
      胡吃海喝期间,陈秋初听着电视节目,一直在想温煦的话。他时常觉得读懂了他的意思,可下一秒,往往会觉得他只是跟自己陷入了文字的陷阱里。
      在温煦低头收拾虾皮垃圾时,看到他右耳上的疤,他才彻底明白温煦这些日子以来的那些“从来不”。
      从来不觉得辛苦,从来不觉得累,从来不觉得疼,从来不觉得好吃,不好吃。
      是因为他从来,都不调动情感去参与这些事。
      对他而言,事到面前了,就面对,解决,路过,结束。吃了不会吐就吃,吃了会吐,可以不吃,也可以吃了再吐,它只是个维持身体能量的东西。调动内心情感的机制,在他的身体里,好像失灵了,好像缺席了。
      如果不是面对他时,还会笑得热烈,陈秋初想,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温煦虽然很酷,但实在像个机器人,遍体鳞伤却无动于衷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从小就是这样吗?一出生就是这样吗?
      “温煦。”陈秋初叫了声。
      “嗯。”温煦擦干手抬头。
      “我想了解你,”陈秋初端起一盒肠粉,撬开盖子,“慢慢地,把你过去的生活都讲给我好不好?你以前在信里,除了我问你养没养小动物,你才提过的那只黑鸡之外,关于你的生活,你什么都不说,我想离整个你,更近一点。”
      “好呀,”温煦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陈秋初,“我不是不说,秋初,我的生活没什么说的。我也说不出来,只能你问我,否则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也不知道说什么。”
      陈秋初开了另一盒肠粉,掰了筷子给温煦,“好,我记得桃子老师给我们说过,你在山里没有亲戚?”
      温煦看着陈秋初动作,思考了下才说,“应该有,李异的亲戚。她当时问我的时候,我应该跟她说的是,不接触或者不认识之类的。”
      “是因为......”陈秋初是在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一直不敢问的,其实温煦或许根本不在乎,“你是‘混血’吗?”
      “嗯。”温煦点头。
      “你知道......”陈秋初问,“李异和温女士的事吗?”
      “大概知道,”温煦看着陈秋初,饭拿在手里也不吃,“你想听吗?”
      “嗯,他们有关于你。”陈秋初吃着粉点头。
      温煦笑了下,“好,我跟你讲,他们的事我知道从哪里讲,因为我就只有听奶奶和李异说的那些。”
      “奶奶不是抱朴人,她丈夫是。”温煦目光随着陈秋初手里的一高一低的肠粉动,“她丈夫念了书之后,去外面,带回了奶奶,后来跟山里人...背离了吧,她丈夫后悔了。李异也是‘混血’,念了书,走了,后来又带回了温招娣,生了我,把他爸气死了。然后温招娣走了,李异也走了,就这样。”
      温煦的语气很随意,尤其是说到‘把他爸气死了’时,陈秋初差点儿因为这句笑出来,自我念叨了好多遍太缺德了,才把笑压回去。
      陈秋初吃了口肠粉压了压表情,咽下去后问:“这些事是奶奶和李异跟你说的?”
      “嗯,”温煦看着陈秋初,“我很小的时候,奶奶说过,后来,李异也说过。”
      “这个故事里,奶奶说的是哪一部分?”陈秋初问。
      温煦想了想,“奶奶说的是从温招娣开始的部分。前面的关于他爸的,是李异说的。关于李异是混血的,不是他们两个说的,是山里人说的,小时候赶集的路上听到的。”
      陈秋初拿着筷子顿了顿,他在想象。
      没想出来,于是他问:“你还记得,在什么情况下,奶奶跟你说的那些话吗?什么情绪?为什么说?”
      “没什么情况,”温煦说,“大多数时候,是在她喝酒的时候和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说的。也没什么情绪......也可能有,我看不出来。也不为什么,她还说过挺多话的,她和她丈夫的过去,以前的人啊什么的,都像是自言自语。”
      陈秋初停下筷子看着温煦,“你......会回复她的话吗?”
      温煦懒得回忆什么事,但陈秋初问了,他就会细细翻开看。
      “有记忆以来没有,”温煦说,“她问话我会说,不问我回什么?”
      陈秋初笑了出来,对啊,他怎么忘了这茬呢?这是温煦啊,要他回什么?
      “怎么了吗?”温煦笑看着陈秋初。
      “我刚问你话了吗?”陈秋初笑意更浓厚了,饭盒都跟着抖。
      “问了啊。”温煦表情看起来有些懵。
      “好,”陈秋初收了收笑容,决定不细究,“没事,所以你......在山里,跟奶奶很少说话?”
      “嗯。”温煦点头,“没什么需要说的。”
      “你没跟她讲讲......我?”陈秋初问。
      “没有,”温煦看着陈秋初,“为什么要跟她讲你?我不要。”
      陈秋初微微一愣,他想不出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跟她讲讲我,我们,怎么了呢?”他问。
      陈秋初话还没讲完,温煦就已经在摇头了。
      “我不讲,”温煦表情格外认真,有些孩子气的倔强,“我不想讲,我不想跟任何人说你。”
      陈秋初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赫然的答案在温煦脑海里显现,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很珍贵。”
      陈秋初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没人在看的电视机后,放下手里的碗筷,拍了拍衣襟起身。
      “我非得抱你一下不可!”他到温煦身边,大方抱住他,“谢谢你温煦,谢谢你觉得我很珍贵。”
      本来已经在搞怪里,将心底涌上的感动消解了大半,但当说谢谢他时,陈秋初眼底还是湿润了。
      他不缺爱,他比谁都清楚,他是在爱里长大的。但温煦给的爱,太贵重了,太...珍贵了。
      “这个不用谢,秋初,”温煦脸颊蹭了蹭陈秋初脖子,“你就是很珍贵,我最珍贵的。”
      “很珍贵就可以了,”陈秋初笑了下,松开温煦,“我已经很荣幸了,我们还小呢,慢慢遇见更多珍贵的东西吧。”
      温煦的笑容浅了些,不愿反驳他似的,浅浅摇了下头,没说什么。
      “你和奶奶会起矛盾吗?”陈秋初重新端起肠粉。
      “没有吧。”温煦也坐下来,看着陈秋初。
      “你们不会起冲突吗?”陈秋初问,“偶尔,吵个架啊什么的,或者...她会对你动手吗?”
      “都没有过。”温煦说。
      “那朋友呢?”陈秋初看着他,“我知道你没朋友,但你......偶尔,偶尔啊,偶尔不会跟山里的小朋友,聊聊天,一起玩玩儿什么的吗?小时候嘛,都有童心啊。”
      温煦摇摇头,“有记忆以来,我没想跟谁聊天跟谁玩儿过,除了你。”
      陈秋初静默了两秒后笑了下。
      “那你,”他问,“因为李异在奶奶离开之前一直没回去过,所以,你在抱朴山里,只跟奶奶接触?”
      “嗯。”温煦说。
      “如果找几个形容词,形容你在抱朴山里的生活,你能想到什么?抛开有我的部分。”陈秋初问。
      温煦直摇头,脸色逐渐慌张,眼眶也红得迅速。
      “不要抛开有你的部分,”他语气惊慌,呼吸都有些错乱,“秋初,不能抛开,一点都不能抛开。”
      “好,不抛开,”看着他红了的眼眶,陈秋初眼底又一次湿润了,“不抛开不抛开,它在,我也在。”
      陈秋初又是摸脑袋,又是用拥抱缓解,良久,他才让温煦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像把他从梦魇里唤醒。
      看温煦状态终于稳定回到现实后,陈秋初才重新问:“我这样问吧,我们遇到的那时,你说你九岁了。但以夏至为生日的话,那时你刚十岁。”
      温煦点了点头。
      “所以,”陈秋初说,“首先,找几个词,形容你在10岁之前的生活,然后,找几个词,形容你在10岁之后的,在抱朴的生活。”
      温煦盯着陈秋初想了想。
      “无所谓。”他说,“10岁之前,我只能想到这一个。”
      “10岁之后,”温煦嘴角扬起,“想你,开心,着急。”
      陈秋初怕温煦又害怕,才加了十岁之后的。
      而温煦连在一起的回答,10岁之后的内容,刹那间倒置了所有的重点。
      “你完了,温煦,”陈秋初含笑,深深地看着灵动笑着的温煦,“十句有八句都不离我,你可怎么办啊?”
      “我连剩下那两句都不想离你,”温煦的表情瞬间生动,歪着脑袋为自己申辩,“是你问的我才说的!”
      “老天爷,”陈秋初抖着肚皮笑起来,“你还有理上了?怪我咯?没让你十句都是我!”
      “没怪你的。”温煦气势转瞬即弱。
      “你肠粉还吃不吃了?”陈秋初找纸擦嘴。
      “我吃。”温煦一副乖巧模样拿起筷子。
      陈秋初看着他笑了笑,起身,“你吃着,我先去洗漱。”
      他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返回。
      温煦抬头看着他,他手指一伸,刮掉了温煦鼻尖上的奶油。
      “小狗,”他笑着将那一小堆奶油,抹平在温煦脸蛋上,“差点儿忘了,叫哥哥。”
      温煦愣了好几瞬,记忆飘回到好久前,他开口,叫了声:“哥哥。”
      “哎!”陈秋初满意跑走。

      陈秋初出来后,温煦已经将床头柜收拾干净了,由于太过干净,连床头柜都没了。
      陈秋初找了眼,在窗帘底下。
      看着拼在一起的两张床,他叉着腰就开始笑。
      温煦一脸羞赧,耳朵尖都红了,擦过陈秋初去卫生间,只小声说了句:“我去洗了。”
      陈秋初看着他背影,像看到个小无赖。

      温煦从卫生间出来后,陈秋初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温煦。”陈秋初叫了声。
      “嗯。”温煦刚吹干头发,走到床边。
      “这半年有长高吗?看着像是胖了点儿。”陈秋初靠坐在床头。
      温煦低头将他自己看了看,“应该有吧,我有好好吃饭的。”
      陈秋初有些心事重重,“你......温煦,我不问,你......我不问的话,你想,或者说,你愿意,你介意,给我看看你其他的疤吗?我不怕不心疼。”
      温煦低着头跪走到陈秋初身边,好像这段路是他想答案的路。
      “能不能......”温煦犹豫着说,“只看一部分?我的意思是,剩下的,永远不看?”
      “可以,”陈秋初看着他,“只要是你愿意给我看的,你不愿意让我看的,我就不看。”
      “好。”温煦笑了下,看了眼陈秋初脸,顿了顿后,挽起了睡裤的裤腿,只挽到了膝盖。
      陈秋初握着他的脚踝,前前后后看了看,左腿肚上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白色疤,右腿肚上这样的疤痕有两个。
      微微凸起的大约七八厘米长的条形白色疤痕,左右腿各一条,还有两条凸起不明显的浅痕。
      所有这些疤痕,凌乱地划在他的肌肤上。
      陈秋初这才发现,温煦的双脚上,都遍布着或长或短的白色浅痕,不凑近看的话,并不会注意到。
      看着这些疤,想到刚才聊天时拥抱温煦,透过他薄薄的卫衣,摸到的他的背,他敢肯定,比这些更硬更凸的疤痕,密密麻麻嵌了他一背。
      “秋初,”温煦主动收回腿,指着左腿上的那个不规则圆形疤,“这几个可以跟你说......”他笑了下,却看到陈秋初眼底滚出两颗眼泪。
      “秋初,”他重新跪起来,抱住陈秋初,搓着他肩膀,“秋初,没事,不疼的,真的一点都不疼的,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疼过。”
      陈秋初脑袋被埋在了温煦怀里,打湿了他一片衣襟。
      “怕不怕?怕不怕,温煦?”他闷声问。
      “不怕,”温煦捧起陈秋初脸,他自己眼底也红红的,他擦着陈秋初眼泪,“秋初,我没怕过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怕的感觉,真的。”
      “我都不知道了,”陈秋初无声流着眼泪,仰头看着温煦,“我都不知道你是疼到感觉不到疼了,怕到感觉不到怕了,还是真的不疼不怕。”
      温煦红着眼睛笑了下,“我真的不疼,经历时没觉得疼,现在想起来也不觉得疼。怕......秋初,我所有怕的事,都是跟你有关的,所有我怕的,你都没让它发生,除此之外的,我没怕过。”
      陈秋初将额头抵着温煦胸口,很轻地说:“你......酷得要命,温煦。”
      温煦笑了下没说什么,看着陈秋初后脖颈。
      陈秋初抬起头,将眼泪都咽回去,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重新看向温煦腿,“你跟我说吧,这几个怎么了?”
      温煦第一次,摸了摸陈秋初后脑勺,又用拇指摩挲过他眼尾,像是确定他的状态。
      看到陈秋初为了让他心安,给他扬起的笑脸后,他才重新坐回他面前,续上之前的话:“这几个是水蛭咬了。”
      “水蛭?”陈秋初完全没想到。
      “嗯。”温煦笑了下。
      “水蛭咬了不会留疤......感染了?”陈秋初问。
      温煦一愣,随后点头,“嗯。”
      陈秋初抓了温煦这一短暂时间内的表情变化,他试探着问,“你...当时什么状态?这个想说吗?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感染了?”
      “嗯,”温煦低头看了眼陈秋初手指,“我当时......生病了,肺炎,水蛭也是在那时候咬的,我不知道感染了。”
      “水蛭...”陈秋初紧盯着他,“什么时候咬的?在哪儿咬的?”
      “晚上,水......”温煦迅速吞回了话,“在哪儿不能说。”
      “我是问,在多少岁的时候?”陈秋初问。
      温煦摇摇头,“对不起秋初。”
      “那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陈秋初追问。
      “你...你先问。”温煦咬着嘴唇。
      “水蛭的疤和其他的疤,是同一段时间里的事吗?”陈秋初看着他。
      温煦这次的思考时间格外长。陈秋初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纠结,无措。他不想让他这么为难,但他真的必须知道。
      温煦最后像是放弃了些什么东西一样笑了下,轻声回答:“是。”
      “好,”陈秋初摸摸他脸蛋,“你不想说我不会再问了。你给我看你的小腿,应该是想着,早晚我要看到的吧?”
      温煦看了眼陈秋初,点点头,“嗯。”
      “那之后,”陈秋初笑了下,“不用在意我看不看得到了,我都看到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好。”温煦笑着应。
      “睡吧!”陈秋初拍拍温煦肩膀,“走了一天了。”
      “好。”温煦这会儿在陈秋初床上,他应完没动,低头看着虽然拼在一起,但中间缝隙明显的床。
      看陈秋初转身将枕头放在右边床的中间,温煦才遗憾返回左边床上,将枕头放在缝隙边缘,朝着陈秋初躺下,盯着他看。
      陈秋初一转头就是温煦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低笑了下,将自己枕头拖到缝隙跟前,关了灯。
      “温煦。”这里的窗帘厚,跟家里不同,伸手不见五指,陈秋初睁着眼睛,眼睛未聚焦地问:“你觉得,你什么时候会想说?”
      “不知道,”温煦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黑暗中,陈秋初转头,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到了温煦的轮廓,他轻声说:“我都已经看到了,还是怕我心疼怕我怕吗?”
      温煦摸索了两下,抓住了陈秋初手,“能拉着你的手睡吗?”
      “能。”陈秋初轻叹口气,近乎气音,小声说了句,“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很久。
      而后温煦蓦然开口,“秋初。”
      “嗯。”陈秋初再次转头。
      “你一直都是那么心疼我。”温煦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秋初愣了下,而后回答他:“因为你也是我很珍贵的人。”
      温煦往陈秋初跟前挪了些,抱住了他胳膊。
      “小时候我的手受伤了,”温煦低声说,“你哭得很伤心,我发烧了,你也很着急。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后来,我学汉字,学到心疼这个词,我不懂它的意思。然后老师问,那封你说你的手指指甲盖受伤了的信,我对此回了你什么?我说,我问你,疼不疼。老师说,这就是心疼,怕你疼,怕你累,也怕你怕。”
      屋内只有空调在啸叫,明明那么吵,但人听惯了,就以为那是安静了。
      陈秋初翻了身,面朝着温煦,还是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伸手摸向温煦脸蛋,是干的。
      他知道温煦也睁着眼,可他们都看不到彼此的眼睛。
      “秋初,”温煦说,“谢谢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你是我最珍贵的,我要保护住你。所以,我什么都没发生过。疤之所以是疤,是因为过去了。你真的要相信我,我没疼过,也没怕过。我也要告诉你,秋初,过去之所以过去了,是因为你,因为你,我的过去才一直在过去,我才有所谓。我们别再想无所谓的事了,好不好?”
      可是疤之所以存在,陈秋初想,是因为过去存在。他想问,倘若这些疤都在我身上,你能都当作它都过去了吗?
      但他没问,他只是答道:“好。”
      良久,屋里没有人再开口。
      陈秋初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去年冬至,他终于留住温煦,那是一个分界点,是一个推翻所有之前对温煦认识的分界点。
      他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想象出来的温煦,没有那么无所谓。
      温煦在抱朴的生活,在他脑海里曾浅浅地勾勒出来过,他曾以为,是他了解得不够清楚,温煦说得不够多,才这么浅,原来,过去就是那么浅。
      浅到擦掉也行,留着也行。
      他本来还像再问,他跟李异的生活,是怎样一副模样,但现在他想象都能想象出来了。
      李异有很多女朋友,他一定很怕孤单。而温煦作为儿子的角色出现,并未给予他任何抚慰。于是他也像他的母亲一样,自言自语,告诉温煦他埋在过去的故事,但温煦毫无回应。
      因为他和她,都没问过温煦,你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也许是基因里什么东西在作祟,也许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火光捂化温煦,总之温煦和他们二人,像三块被命运强行堆在一起的冰块,没有谁能融化谁。
      陈秋初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温煦在看着他。
      “秋初。”“温煦。”俩人同时开口。
      “嗯。”“嗯。”又同时回答。
      陈秋初笑了下,“你先说。”
      “你......”温煦小声问,“你愿意,跟我之间,留着条床缝吗?”
      黑暗中,陈秋初失笑出声。
      他将枕头往床边移去,“过来过来。”
      等他再转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光,已经映亮了温煦乌黑的眸子。
      “枕头,”陈秋初啼笑皆非,“枕头拿过来呀,你枕哪儿啊。”
      温煦安静了几秒,才背过手,把他的枕头揪过来,草草枕着。
      “你刚才要说什么?”温煦问。
      陈秋初翻了个身,面对温煦,摸了摸他脑袋顶。
      “中午我们俩已经讨论过了,”陈秋初缓缓继续,“虽然你不是很同意,但在我看来,你那就是洁癖。因为你有洁癖,你知道觉得别人脏的感觉,所以你才会常常怕我觉得你没那么干净。”
      “但温煦,”他顿了顿,“你怕我疼,怕我怕,怕我累。所以......你知道疼,怕,累的感觉,对吗?”
      温煦未作声。
      陈秋初笑起来,“你说话,我没痒痒肉,你捏不出个什么的。”
      温煦手静静地搭在陈秋初腰上,这才开口:“嗯,应该...知道的。”
      “所以,”陈秋初问:“你知道那些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又在什么时候,再也没了的吗?”
      温煦有很久都没说话,陈秋初知道他在回忆,他安静等待着。
      “疼,”温煦终于开口,“秋初,除了...身上的这些,疼......疼......”
      “一直都能感觉到?”陈秋初引导他,“野果子树划伤手指的时候,有吗?”
      “嗯,”温煦说,“有。”
      “编竹筐,毛刺扎进手指的时候,有吗?”
      “有。”
      “老师用粉笔头打你,坏玩意儿抽你凳子,打架的时候坏玩意儿还手,有吗?”
      空气里一片寂静,要不是看温煦还睁着眼,他都快要怀疑他睡着了。
      “没有。”温煦回答,“只有触感,那不是疼。”
      “我明白了。”陈秋初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气,“那么累呢?能回忆起来,什么时候累过,什么时候再也不累了的吗?”
      “累......”温煦喃喃说,“秋初,好像是......你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累的感觉了。”
      “......”这个答案陈秋初没有想到,他怔了会儿,随后问:“以前......走很久的山路,或者赶完集回家,走到后来会累吗?”
      “有时会,”温煦说,“会想立马就睡觉。”
      “我出现之后呢?”
      “不想睡了,想赶紧走到,想赶紧卖完,想赶紧回去,想看书,想快点看书,多看点书。”
      陈秋初伸手,摸了摸温煦脸蛋,“这个我也知道了。”
      “怕,”温煦继续说,“秋初。”
      “我说的怕,”陈秋初补充道:“是恐惧的意思。”
      “我没有恐惧过,”温煦说:“这个真的,从来没有。”
      “好。”陈秋初抱住温煦,抚着他伤痕累累的背,“那你知道......你自己有猜测,为什么...身上这些伤,发生的时候,感觉不到疼吗?”
      “我不知道,秋初,”温煦声音闷闷地说,“我回忆起来,记忆里都是你,都只有一个......念头或者说...欲望?就是,我要去找你,你还在等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总之......这个感觉,超过了一切其他感觉。”
      陈秋初彻底怔愣了,他知道这些话是温煦说漏嘴了,但透露太多信息了。
      “秋初,”温煦慌了,他从陈秋初怀里挣扎出来,“秋初,我跟你说,我......我没有,我当时......我当时是,奶奶快要死了,我知道你在等我,但我因为要照顾她,没办法去找你,也没办法送信给你。直到李异回来了,送走了奶奶,处理了后事,也接走了我,就这样,真的。”
      温煦的这段话说得极顺畅,像在心里练了千百遍,可陈秋初一听就听出来了,几乎跟当年桃子老师的来信内容,一模一样。
      陈秋初痛然明白,从时间上来看,桃子老师见过温煦的伤,这段话,是桃子老师教给温煦的,还是温煦交代给桃子老师的?
      “嗯。”陈秋初点点头,轻笑了下,“我知道了,桃子老师说过。你的伤,一定是中间发生过什么,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到此为止,你别担心。”
      “对不起,秋初。”温煦眼里满是心疼和歉疚。
      “不用对不起,”陈秋初很温柔地笑了,“你是想保护我,我却总是想看清,是我应该跟你说对不起。你放心,温煦,我没有怕,看着你现在健健康康可可爱爱的在我面前,我更多的还是高兴。你想保护我,我就被你保护着,哪天你觉得我强大到不需要被保护了,哪天你觉得可以告诉我了,我再听。这件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好。”温煦又往陈秋初跟前挪过来。
      “睡吧,”陈秋初拂着他背,他知道,没躲的温煦,已经清楚他都摸到了,“明天我们就在附近的公园晒晒太阳,然后哪儿也不去了,怎么样?我们就在这周围解决吃喝,然后回来看电视,我带了书,我们还可以看会儿书,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温煦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笑意,“跟你待着,干什么都行。”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秋初语气轻松,“真爽啊明天,哦对了,我们明天出去剪个头吧,我看你头发长了。”
      “好呀。”温煦看着他,“你头发不长。”
      “那就只给你剪,”陈秋初想了想,“要不再去趟商场吧?我想买件白色短袖送给你,你想不想要?不贵的,我就是想看你穿白色,一定很适合你。”
      “好,”温煦忍不住笑着,“你想看我就穿,但我自己买吧。”
      “不要,我给你买,”陈秋初说,“就当生日礼物吧。”
      “那好吧。”
      “我们再去趟你兼职的地方吧,”陈秋初说,“我想听听声音吵不吵,离你学校远不远。”
      “秋初,”温煦抱着陈秋初笑了会儿,撒娇般地说,“你本来说好哪里都不去的,就好好待着的,这会儿越去越多了!”
      “好像是,”陈秋初笑了下,“太心急了,那就......只晒个太阳吧。”
      “嗯,我觉得这样好。”
      “你小子,”陈秋初轻骂,“把一天的事,摊开到一周了而已,有什么区别,你一个都躲不过的。”
      “没关系的,”温煦说:“明天是完整的一天。”
      “对啊,”陈秋初说,“明天是完整的一天,新的一天,睡吧,晚安,温煦。”
      “晚安,秋初。”

      陈威陆小贤夫妇,次日中午就返宁了。
      两个小孩儿,看了两集电视剧,翻了半本书,太阳晒过肚皮,再烘烘脊背。
      所有的这些声色,从温煦身上滑过,都只是时间。在时间的流逝中,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陈秋初的存在。
      他仔细掰开每一分钟,一秒一秒地去度过。
      可是一秒一秒地过着过着,一天就忽然结束了。一天一天地珍惜着,一周却转眼到了最后。
      目送陈秋初在泪水中模糊,然后消失。回去的路上,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想起自己已经剪短的头发,路过和陈秋初吃过饭的店,再回到陈秋初停留过的音像店,那些被压缩了的一秒秒,一天天,才总算膨胀到它该有的长度。
      搓洗那件白色短袖时,他忽然明白了陈秋初,也明白了他自己。那些什么都没留下的日子,都是不要了的日子。
      那些存了两竹篓的小物件,存了一书包的纪念品,兜里的相片,身上关于你的印记,都是你为我存下来的时间,好让我再去用这些时间,去过那些不要了的日子。

      于是我拿起你为我买的笔,写一封给你的信:
      “秋初,你到家了吗?好想你啊。
      我跟你说,秋初,许愿真的不灵的,比如我的生日愿望,你走的那一刻起,它就算破灭了。但还好,还好我本来就没打算靠一个蛋糕去实现我的愿望。
      秋初,你去教邻居家小孩儿作业的时候,不要离他们太近,不要碰他们,当老师要严厉,不要给他们笑,要凶一点,这都是我的经验,你记得啊。
      天气很热,你又怕热,要少打点球,跟你打球的那些人,身上都是汗,他们还总是碰你,你想想,多脏啊,少打一点吧。
      秋初,好想好想你。你在干什么?
      ”
      “温煦,到家了,在给你写信。
      我说你这个洁癖,洁的范围怎么这么广?怎么从我这儿都洁过来了?谁能有球脏啊?再说了,打完就得洗澡呢,一点儿都不脏的,你安心点儿。
      你小子准备准备,明年你一到宁安,我就要带你打球!
      谢谢温老师的经验分享,但我还是想说,温老师你这样很容易失业!
      好好吃饭,听到没?一天攒五毛,就够十二月来看我了,剩下的钱,都留着吃饭,也不要总是吃一个窗口,每样都试试。我生日那天,你必须告诉我,这半年里,你吃到的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东西!
      我也想你了,照顾好自己。
      ”
      “秋初,录取结果是不是出来了?”
      “嗯,结果刚发到我妈手机上,邮递员就送来你的信了!哥哥我考上啦!”
      “恭喜你啊秋初,什么时候开学啊?”
      “九月八号,还有一个多月了。中午吃了什么?工作累吗?”
      “秋初,可以寄一张照片给我吗?”
      “你开学了吧?你小子又不说!我下周就要开学了,你说我高一上不上晚自习呢?”
      “秋初,你穿迷彩服好好看啊。”
      “你说我上不上晚自习呢?”
      “秋初,是照片拍坏了吗?你怎么这么黑?”
      “老天爷温煦,你一句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我还就偏要上晚自习!还有,我那是晒黑了!军训!军训军训!”
      “你最好还是不要上,少在教室待。晚上回家天黑,不安全。”
      “是啊,香樟树长得太好了,挡路灯,光线不好,开车的人就不容易看得清,昨晚又一只小猫被碾死了,一只狸花猫,狸花猫最聪明了。”
      “你不能再徒手碰了,好不好?看到它们死了,就只是把它们埋了,所有东西都是要死的,各种死法都是死,不要去难过,不要去感受,不要去爱它们,好不好?秋初,会让你疼的。”
      “温煦,你觉得猫更可爱,还是狗更可爱。”
      “我觉得都不可爱。”
      “你必须选一个!”
      “真的都不可爱,它们哪里可爱了嘛。你也最好不要觉得他们可爱。”
      “温煦,距离我们见面,还有一个月!”
      “秋初,我下周就来找你啦,我好开心啊,好想你啊,我不想过这周。”

      时间晃过一年,陈秋初的量尺显示,温煦长了两厘米,胖了七斤。
      温煦抬头看了看,陈秋初年龄长了一岁,身高长了五厘米,他一米八了,忽然有点想追上他了,想搂他肩膀,想摸他脑袋,想跟他一样高。
      算了还是不想了,更想被他搂,高了他搂着就不顺手了。
      陈秋初今年生日在周二,温煦请了两天假。在短短的时间里,存了长长的甜头。
      糖做的太阳,增加冬至的日光。从陈秋初生日那天起,白昼一天天变长。
      我们绕着太阳走过一年,再庆祝月亮走过的一年。
      黑夜,零点绚烂的花朵里,微明小屋里的呻吟不止,人梦里的未来宁安。陈秋初写一封暂时寄不出去的信,待烟花凋谢,待梦醒,待清净,温煦再将它小心翼翼展开。
      俊逸的文字铺满一张张信纸,笨拙的字体,写上一道道答案。
      “秋初,上一次联考,我考了市里第二。”
      “哥哥我呢,现在对于你惊人的成绩,已经波澜不惊了,只是刚给我爸妈舞了一支,我爸让我去医院看看脑子。你放心啊,我脑子没事,只是用来形容,我开心得要命!”
      “秋初,你有两个月没给我寄照片了。”
      “温煦,我问过我们学校老师了,他说以你的成绩,只要搞定住的问题,宁安的学校都抢着要你!你放心,我爸妈会帮你搞定的。”
      “秋初,我报了你的学校,离你越来越近了,我好开心啊。”
      “我也好开心啊,看到我圈起来的这坨了吗?这是我喜极而泣的泪水!”
      “秋初,你好厉害,你有红色的眼泪,还是西红柿味道的!”
      “温煦,你在哪个考场?”
      “秋初,我会加油的。”
      题总有做完的一天,信也总会到最后一封。
      如何判断结束与否?
      “温煦,哥哥我掐指一算,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封信了。
      今天宁安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风和日丽,你那边呢?
      你不用回信答复了,因为我正在看,正在听你亲口告诉我。
      温煦,最后一封了,好舍不得啊。
      温煦,最后一封了,我想来想去,只有这四个字想留:我想你了。
      温煦,生日快乐。
      ”

      温煦一般不将目光聚焦在人群上。
      第一次是在抱朴,他目光一往前,就落了蓝天白云一身。第二次是在此时,刚出教学楼,眼神鬼使神差地,就从人群中剥离出了陈秋初。
      陈秋初本来是想给温煦个惊喜的,但还没来得及躲的他,被早早收笔出考场的温煦一眼定在原地了,显而易见的是,温煦也被定在原地了。
      身边走过的学生,掀起了很多阵风。陈秋初在校门口,那热烈,夸张,甚至逐渐滑稽的大幅度挥手,终于让最钝的那阵风吹起来了。
      看着刘海跑得飞起,口袋里的笔都跑掉了一支,白色短袖振得像翅膀的温煦,陈秋初觉得他还是在原地待着比较好,双向的惯性力,会让他们两人今晚住医院的。
      “温煦——”陈秋初高声喊。
      “秋初,”温煦撞进了陈秋初怀里,声泪俱下,“你不是说你明天来吗?”
      “骗你的,”陈秋初一听温煦哭了,第一次想笑,“你生日,错过了去年的,今年绝对不能错过,再说了,我想接你出考场。”
      温煦霎时哭得更狠了,没有声音,陈秋初领口的衣服,湿得飞快。
      “我......”一说话,他的哭腔还是很重的,“我...我都没想到接你出考场,秋初......”
      “没关系,”陈秋初不住拂着他背安抚他,笑意难止,“好了好了,我有我爸妈接呢,以后你有我接,刚刚好,而且高考你也能接我啊。不哭了啊不哭了,看到我要笑!”
      听到陈秋初话,温煦收了收眼泪,在陈秋初肩膀上抹过眼睛后,抬头去看他,朝他笑了下,“谢谢你来,秋初。”
      “不用谢,”陈秋初将温煦看了看,“你这头发长得真快,考试感觉怎么样啊?”
      “正常吧,”温煦眼神寸步不移地看着陈秋初,“你什么时候来的?一个人来的吗?”
      “嗯,这次一个人,下午到的。”陈秋初摸摸他后脑勺。
      “你...”刚见面,温煦眼里就有不舍了,“明天要上课了吧?什么...什么时候回去?”
      “这要取决于你,”陈秋初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走,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温煦睁圆了眼睛,“我...我...我随时能走...你...请假了吗?”
      “嗯,”陈秋初说,“请假了,暂时请了两天,你要是还走不了,我可以再往后。”
      “我走得了。”温煦很快说,“我明天都可以走。”
      “行,”陈秋初揽过他肩膀,“那我们就明天走,你确定这边都处理完了吧?”
      “嗯,”温煦跟着陈秋初,“没什么要处理的,直接走就可以。”
      “那就行!”陈秋初带他出戒严区,“我订了个蛋糕,我们先去取蛋糕,然后吃饭,最后,去海边过生日!”

      这是市里最漂亮的海岸公园之一,下了公交,就是扑面而来腥咸的海风。
      公园草坪中央,一颗枝丫繁茂的凤凰木正值花期,鲜红的凤凰花是生在绿色海洋上的浪花。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吹着微风,享受着仲夏的日光。这样的时空里,不用做什么开心的事,说什么有趣的话,就已经足够动人。
      凤凰木下,陈秋初手臂顺势垂下,搭在温煦的另一侧肩膀,手指很快就被攥住。
      他的另一只手,指向西海岸对面的零星几座建筑,对温煦说:“太阳等会儿从那儿落。”
      微风吹动凤凰花和枝叶,也吹动两个少年的发丝和衣衫。
      海边成群的海鸥啼鸣,草坪上小孩子嬉笑打闹。
      很多年后,少年头顶的凤凰木更茁壮,但鲜花会斑驳,枝叶的生长不再自由,草坪上的脚印越来越多,小孩子的嬉笑声被嘈杂车鸣淹没。
      陈秋初手指向的地方,成群的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如同雨后春笋。
      在那时,这里的一切,都将与此时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无关,但在今天,他们还能一览一颗完整的,毫无遮挡的落日。

      俩人往前走了几十米,下了台阶到了海边礁石区。这里几乎没人,海平面一望无际,几个货运游轮荡在远处。
      海浪声更明显了,风也稍微大了些,日光从西向倾斜,落了一海,也落在墨色的礁石上。
      陈秋初找了块相对平坦好坐的礁石,拆了蛋糕。
      温煦又许了三分钟的愿。
      “生日快乐,这个给你。”陈秋初从书包掏出一封信,“以后应该没机会写信了,最后一封,我来送。”
      温煦看着陈秋初,神色经过迷茫,而后恍然大悟,最后在惊喜中,展开了信。
      半分钟就能读完的信,温煦看了有两分钟。
      “你那边呢?”陈秋初问了声,打断他一遍遍的留恋。
      温煦红着眼眶笑出来,“我这边,你看到了,风和日丽。”

      浑圆的太阳,在两栋建筑之间,接近地平线,金色开始渲染大海,海的颜色逐渐变深沉,与金色形成的反差,强烈而绚丽,刺眼而迷人。
      陈秋初看着海面上小而沉静的游轮,如同不溶于水的墨点,穿行在日落里,也穿行在时间里。它们行进得缓慢,像南飘的云,像温煦过去的所有日子。它们漂泊得孤独,像守望的灯塔,像奶奶,像李异。
      他想象着,在那墨点上看到的日落会有多少绚烂,云彩会有多么飘扬,再转身看到的他们,是渺小还是璀璨?
      夏至的黄金时刻步履徐徐,浓墨重彩,金色幻化成粉紫色,海天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了一色。
      温煦没看落日,在看陈秋初。
      在他眼里,最适合陈秋初的,不是人间烟火,不是暗夜繁星,而是跟白日天空有关的一切,撕破黎明的日出,或是此时绚丽的日落。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落日在陈秋初的睫毛中穿过,在他的眼中下落,这才显现出他追寻的,等待的,陈秋初的眼眸。
      那眼眸里出现了他,他第一次看清他自己,是闪着光亮的黑。
      “生日快乐,温煦。”陈秋初说,“今天要结束了,还有什么我能帮你实现的愿望吗?”
      “有。”温煦迫不及待回答。
      “说吧!”陈秋初豪迈轻拍他肩膀,“摘星揽月哥哥都要帮你!”
      “我能亲你吗?”温煦看着他。
      “啊?”陈秋初一愣。
      温煦没说话,期待望着他。
      “哦,行啊,”陈秋初笑了下,“我记得小时候你就亲过我,来吧。”
      “你也亲过我。”温煦说完,冲着陈秋初而去。
      陈秋初偏过头,几秒后,耳边传来吧唧一声,继而一句:“谢谢你,秋初。”
      他摸了摸温煦脑袋,“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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