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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得不 还有一个月 ...

  •   还有一个月开学,两个小孩儿都开始了挣钱‘大业’。陈秋初提早半年,就以糖水铺为宣传站,通知各街坊邻居,他有个市里联考第一的弟弟。要不是传说中的温煦到来后的这一个月,给街坊邻居的印象太过于冷淡,朝他而来的资源,本还算很可观的。
      俩人白天各忙各的,饭点总会凑到一起吃。
      温煦的脑袋顶已经到了陈秋初下巴高度,体重也长到了正常的标准,于是打球的计划就提上了日程。
      因为温煦左胳膊上的手术伤,很明显是曾经严重骨折过,所以为了保险起见,陈秋初带他去了趟医院,拍了片儿问了医生,确保无大碍后,他才大胆教起了温煦打球。
      小家附近有个少有人光顾的老广场,广场一角,架着个篮球框,两个小孩儿成了这里唯二的常客。
      陈秋初本来根据温煦的学习能力,列了十分详尽的教学计划表的,一周球感和基础动作训练,两周核心技术动作训练,暑假最后一周他和温煦大概就可以实战了。
      然而他没想到,第一周的计划,才到第二天温煦就已经掌握得很优秀,抛接球运球滑步顺滑无阻,陈秋初给他计划的几个滚球追赶,限时绕障碍的练习,温煦近乎信手拈来。
      第三天结束,陈秋初二话不说,抱起浑身是汗的温煦,在球场兴高采烈地抡了他两圈儿。
      “老天爷,我煦哥,”回家的路上,陈秋初直晃脑袋感叹,“你有短板吗?你怎么能连运动也这么牛啊?”
      温煦打陈秋初抡他起,就早已笑得合不拢嘴了。
      “嘿嘿,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短板。”他咧着嘴角说。
      “美术......”陈秋初想了想,“美术肯定是短板了,这么一想,咱俩短板都是美术。”
      “你想要我美术好吗?”温煦转头看他。
      “没这个想法,”陈秋初揉揉他脑袋,“不是什么都要好的,喜欢了可以去学。”
      “那音乐呢?”陈秋初问,“唱个歌儿给哥哥听听。”
      “唱什么?”温煦拉着他肩膀前陈秋初的手,“你想听什么?”
      “这得取决于你会什么,”陈秋初笑了笑,“你之前不是在音像店工作吗?成天听歌,有听耳熟的吗?”
      “没有,我不喜欢听,听不进去的。”温煦说完,莞尔一笑,“我唱你经常唱的那个小家的歌吧,你想听吗?”
      “想啊!”陈秋初兴奋得都侧着走了,“唱唱唱,想听想听!”
      “好吧,”温煦又一次,应完才开始思考,他顿了顿,“......但秋初,你觉得......我的声音......好听吗?”
      “好听啊!”陈秋初脱口而出,“你的声音跟长相成正比的,所以我超想听你唱歌!”
      “那就好,”温煦笑起来,“我就是觉得你声音好听,所以唱歌才特别好听。”
      “那倒也......”陈秋初眨了眨眼,咽回了他本来想解释的理论知识,接上个:“是。”
      “唱吧唱吧!”他激动地拍拍温煦肩膀。
      “好吧,”温煦清了清嗓子,忽如其来的害羞,耳尖都有点泛红了,“我唱了啊。”
      “唱。”陈秋初松开温煦,到他前方倒着走看他。
      “你......”温煦拉着陈秋初手,“你......秋初你...不要这么看我,你到我旁边来。”
      陈秋初破颜而笑,伸手刮了下他鼻梁,“你还不好意思呢?”
      “嗯。”温煦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陈秋初又返回原位,为了不影响温煦发挥,没揽他肩膀,不过温煦很快拉住了他手。
      “我唱了啊。”温煦再次向陈秋初确定。
      “你这个铺垫怎么这么长!”陈秋初笑骂,“快点儿唱!”
      温煦跟着陈秋初笑了几秒,才再次清清嗓子开口:“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小家,兄弟姐妹不太多,就我和温......就我和秋初。”
      唱完,街道一片安静,温煦红着耳朵转头看陈秋初。
      只见陈秋初在他转头的那一刻,立马用左手捂住了嘴,不对,捏住了嘴,眼眶都在使劲儿憋笑。
      “咳,”陈秋初很快也清了下嗓子,“唱得太好了温煦!我可太喜欢听你唱歌了!”
      “是嘛?”温煦耳朵的红都褪尽了,质疑的目光看着他,“我唱歌是不是不好听?”
      “好听,”陈秋初被看穿了,也就不装了,“我跟你讲啊温煦,我只能这样告诉你,你是我见过,唱歌最可爱的人,真的,我是真的喜欢听你唱歌,太可爱了。”
      “是嘛?”温煦这回是真不懂了,“我唱歌......都可爱了?”
      “嗯,”陈秋初狠狠点头,“你还会其他歌吗?我还想听。”
      “会的,”温煦看着陈秋初,“你唱过的我都会,但你差不多唱得都是粤语的,我只能模仿着发音给你唱了?”
      陈秋初回忆了下,他那完全不算唱,只能算哼,走路时哼,干活时哼。他没想到温煦每首都在认真听......早知道都唱普通话的了。
      “行,”他大幅度地晃着他们拉着的手,“歌词你乱唱都行,我只是喜欢听你唱歌,哼都行的。”
      温煦本来还半信半疑,这下是真信了陈秋初喜欢听他唱歌了。
      “好,”他笑得眼里都在发光,“我唱了。”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温煦一边看着路一边看着陈秋初,“抹去雨水双眼无辜地仰望......”
      这首歌陈秋初哼过很多遍了,温煦几乎唱出来的歌词都对,只是发音很偏。
      陈秋初看着,听着,笑容就总是难止。
      他拉着温煦的手晃着,给他打节奏,听他的声音夹在蝉鸣里,可爱了一小片街道。
      夜里了,汗湿的短袖已经风干,俩人走在明亮的暖光路灯下,心情明朗,步履轻盈,如同他们即将开始的青春。

      一动就出汗的日子,一直到秋初结束。一曲愈发跑调的歌,一直唱到开学。

      小家楼下的土豆丝饼店,是陈秋初评选出来的宁安土豆丝饼第一,一整个暑假,他几乎天天都吃。
      开学这天,店前又出现他的身影。
      “老板,麻烦来两个,”陈秋初在烤盘里选着,“要这两个焦一点儿的,辣椒面给多点儿呗。”
      “行,会吃,焦的最香了!”胖胖的老板慷慨应着,“开学了啊?”
      “嗯,开学了。”陈秋初礼貌笑着。
      “来,拿着。”老板将饼递过来,“这几个月老见你们俩,哥俩啊?宁实的?”
      “对啊,”陈秋初接过,“哥俩,宁实的,走啦老板。”
      陈秋初递给温煦一个,“趁脆吃。”
      温煦咬了一口,看着陈秋初用手指撑着袋口,拎着没吃的土豆丝饼,“你怎么不吃?”
      “我拿去学校吃,”陈秋初转着袋子看了看他的饼,“刚包子和鸡蛋吃多了,看着想吃但实在吃不下。”
      “你没事吧秋初?”温煦看了看他脸,“你平时不是这个饭量的啊。”
      “我没事,”陈秋初笑了下,“可能因为今天开学吧,心情不畅,胃口不佳。”
      “那你还要学医,”温煦嘴唇上沾满了油,“你还要学那个八年的,你年年不畅了怎么办?”
      陈秋初被惹笑了,“温煦小朋友,你能不能说我点儿好的?”
      “我说的不好吗?”温煦嚼吧着土豆丝饼,“我在担心你啊,一年开学两次,你会心情不畅胃口不佳十六次。”
      陈秋初没忍住,揪起了温煦脸蛋,手底轻轻捏着,“那你呢?我还真想象不来你以后会干什么。”
      “学医啊,”温煦一脸的不言而喻,“当医生。”
      陈秋初将手里的那块儿肉,用了点儿力度拧了拧,“你给我学一个试试!”
      “怎么了?”温煦看着他。
      陈秋初松手后,看到脸蛋被捏出了个红印子,他用手背轻轻揉了下,“疼吗?”
      “什么?”温煦问。
      “没什么,”陈秋初重新揽住他肩膀,“我捏疼你了。”
      “不疼的,”温煦执着问:“为什么要我学一个试试?”
      “你不能学医,”陈秋初说,“你得学个更适合你的,别什么都跟着我跑。”
      “我能的。”温煦固执说。
      “你不能。”
      “能的,你相信我,适合我的。”
      “你不能,不适合。”
      俩人同样的话来回拉扯,快到校门口了,温煦将手里的半份土豆丝饼装进袋子。
      在那袋子的抛物线终点很明显是垃圾桶时,陈秋初一把拦截。
      “你不吃了?”陈秋初抓着袋子问。
      “嗯,我吃不下了,太油了我不想拿。”温煦紧攥着袋子不放。
      “那你给我啊,”陈秋初往来拽,“扔了多浪费啊。”
      “你让我扔了吧秋初,”温煦不松手,“你胃口不佳不要吃了,这个很油,万一你吃了更难受了。”
      “没事!”陈秋初撬开温煦手指,“你松手,我这会儿胃口又佳了。”
      “真的吗?”温煦迟缓着松手。
      “嗯,”陈秋初一脸正气,将他的那份,用小指勾着,撑开温煦那份的袋子,“非常佳,可能是这会儿跟你互啄,把心情啄畅了!”
      温煦笑起来,看着陈秋初几口吞了他那份,还能嚼得嘎嘣脆的土豆丝饼。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啊,”陈秋初从温煦书包侧兜掏出张纸,擦着嘴,“到学校,就不能拉手了啊,咱俩很大了。”
      温煦顿时郁闷,一言未发。
      “听到没,温小煦?”陈秋初问。
      “我没有,”温煦苦着脸说,“学校一堆拉手的呢,为什么咱俩大了就不能拉了?”
      “人家是女孩子!”陈秋初扇了把温煦屁股。
      “那怎么了呢?”温煦质问。
      “我也不知道,”陈秋初理不直,气很壮,语气幼稚,“谁知道这个社会怎么了,女孩子可以,男孩子就是很奇怪!”
      “我们不能随大流的,秋初,”温煦苦口婆心劝导,“这是小学思想道德书里教的。男女平等,这个小学和初中都学过的!”
      陈秋初一时笑得不行,温煦眼含希望。
      “说得很对温小煦,”陈秋初拍拍他肩膀,“但在学校就是不能拉手了啊。”
      “你一点都没听进去!”温煦气愤回首。

      新学期第一天,初秋的大晴天,校园里外,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
      陈秋初陪温煦先到高一教学楼门前公告栏找温煦班级。
      俩人刚站定就找到了,高一一班一列一行,就是温去这个名字。
      陈秋初惊喜不已,“你在我的教室!一号,你应该是全校第一。”
      温煦心情阴转多云。
      “走!我们先去你教室,给你挑个好位子。”陈秋初拉起温煦手腕上楼,“暂且没有特殊原因,你们不会排座位的,到第一次月考后才根据排名自己挑呢。”
      上楼梯时,陈秋初压低了声音跟温煦嘀咕:“你这成绩,以后不得了啊!”
      “我回回拿第一给你。”温煦笑着看他。
      陈秋初拍了把他肩膀,“我信,你都不用太努力,正常着来就行!”
      宁实的教学楼,高一到高三,平行的三栋楼,都是北教室南走廊。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二楼,教室里学生还不多,但老师已经在了。
      “你进去吧,”陈秋初停在了后门,“你们班主任在,我就不进去了,你找个中间的,视角好一点儿的位置坐。”
      温煦看着陈秋初,有些突如其来地不舍,明明中午就能见......
      “进去啦,”陈秋初催他,“你新生,报到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你记得答应我的,交朋友啊,你们都是新生,现在最容易熟络起来了,先从同桌开始,好不好?”
      温煦没吭声,点了个头,捏了捏陈秋初手心后,进了教室。
      陈秋初看着他径直走向了自己曾坐过的位子,教室中排的北窗边,窗外看出去,能看到高二教学楼走廊。
      他上次带温煦来过,这孩子,白说了……
      陈秋初朝转头看他的温煦笑了下,又扫描了会儿他们班同学,发色正常,发型正常,衣冠大都整洁,应该没有刺头,他转身离开。
      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花园和乒乓球场后,陈秋初绕到了高二楼正门口。
      温煦的班主任,看着这个班里长相最惹人注意的学生,就那么视若无人,状若无事地,一个人杵在座位旁边的窗户前,手扶着窗台使劲儿往楼下看。看得她都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了,装模作样走到讲台旁的窗户边看了眼,除了花就是草,除了人还是人。
      温煦看到陈秋初过了高二教学楼侧边后,他就看不到了,这才坐回位子掏出证件和录取通知书准备报到事项。
      陈秋初在高二分班公示栏前找他和常凌的名字,都很好找,奇迹般的在同一张表上,高二一班(理),一号陈秋初,十七号常凌。
      上楼的陈秋初,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复杂的情绪,和常凌又在一个班他是很开心的,但温煦吃醋的样子他是很怕的。
      中午他们一起回家吃饭,陆小贤是百分之百要问常凌情况的,这题是极难解的……
      温煦再来一次吃醋吃到哭,吃到发烧的情况,真的是会要他命的。
      陈秋初先在走廊晃悠了一圈儿,看了眼温煦座位对应的窗户后,才进的教室。
      常凌已经到了,正好坐在后门儿墙根处,看着教室一个人发着呆。
      陈秋初拍了把他肩膀,“凌哥!”
      常凌回头,陈秋初一屁股坐在了他边儿上的位子。
      “又一个班了啊!”陈秋初一脸雀跃,“什么缘分啊,提前恭喜咱俩将会是六年老友!”
      常凌乐呵呵笑着,“是啊,我真没想到还能到一个班,你肯定是一班的,但我再低一分儿都不一定在一班了,我室友起了大作用。”
      常凌说着,从书包取出个袋子,递给陈秋初,“你衣服,我洗了。”
      陈秋初接过,“分儿是你自己考的,你再高一分儿也可能不在一个班了啊,缘分。”
      他将拎了一路的土豆丝饼给常凌,“给你的,我的新发现,超好吃,还脆着呢,吃过早餐了也得给我尝尝。”
      “我正好没吃,”常凌捏了捏饼,“闻着都好香,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陈秋初看着常凌手里的饼,“很好吃。”
      常凌将饼晃了晃,“我掰你点儿?”
      “不用了,”陈秋初看着饼,“我自己掰。”
      常凌又气又笑,看着陈秋初掰走了一角,塞进了嘴里。
      “想吃还嫌弃我。”常凌轻骂。
      “我没有啊。”陈秋初看着起身的常凌,拽住他后衣襟,“你去哪儿啊?”
      “我去楼道吃,”常凌一把薅出他衣服,“你手死油死油的!擦手啊?”
      “你别出去,”陈秋初起身,将常凌按回座位,“就在这儿吃,听我的。”
      “为什么?”常凌仰头看着他,“味儿挺大的。”
      “那你两口吃了,别出去,”陈秋初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开学第一天在楼道吃饼,成何体统啊!”
      常凌呆看了会儿陈秋初,叹口气,“唉我都不想说你了我,你自己知道你神经就行。”
      他咬了口饼,“好吃!下次少放点儿辣椒面啊,嘶,辣。”
      “下次要给钱了。”陈秋初扶着脑袋看着他吃。
      常凌停下嘴,瞪了他一眼,“做我生意呢?试吃啊?”
      陈秋初笑了下,“我跟你讲啊,我弟全校第一,分到咱们教室了,高一一班。”
      “这么牛。”常凌咬了口饼。
      “对啊,”陈秋初看了眼后门,“唉……立生?”
      常凌转头,“你也一班?”
      “对啊,”杨立生单肩背着包笑了下,“我都看见你们名字了,我名字在后边儿你们可能没看到,你们俩居然又分到一个班了。”
      “对啊,你俩也挺巧,”陈秋初应着,“以后方便了,你们不用等谁下晚自习了。”
      杨立生倚着常凌背后的墙,“我那会儿在校门口看见你和你弟了,看你拎个饼,给凌哥带的啊。”
      “嗯。”陈秋初起身,“挺好吃,下次给你也捎一份尝尝,但你记得别跟别人说我给常凌带饼了啊。”
      杨立生惊讶地挑了下眉,“啊?”
      “嗯。”陈秋初转身,“记得啊,谢了哥们儿。”
      杨立生看向常凌。
      常凌食指点点他脑袋,“他最近这儿不太对,不用管。”
      常凌说完,看向陈秋初走去的方向,“陈秋初你又不跟我坐啊?”
      “我坐你过来啊,”陈秋初站在窗边的位子,“你每次老杵垃圾桶边儿干嘛呢?”
      “个儿高啊,”常凌回,“方便啊。”
      “个儿高坐侧面挡谁了?”陈秋初老远问了声。
      常凌没回他,又看向杨立生,“坐这儿?”
      “不了,”杨立生踩了脚墙壁,借力往前后走人,“近视,我要坐前排听讲。”

      开学这天都是些零碎事,温煦将来之不易的钱递给老师,带走一个身份,两身校服和几十本书。
      陌生的脸庞之间青涩流转,温煦的模样会被目光扫过很多次,但旁边的位子却神奇的没人坐。
      直到后面来的一位女同学,没几个位子可选了才坐到他边上。
      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声情并茂地讲了很久的话,教室里又闹哄哄地交流了会儿新鲜的感情。
      一直盯着高二教学楼走廊的温煦,终于看到了陈秋初的身影,但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提前半小时得知,陈秋初和那个白头发的,还有那个抽烟的,又分到一个班了。
      陈秋初身边不止这两个人,还有其他几个同学,老远看着他有说有笑的。
      温煦看着他们走下朝侧门的楼梯后,转头拎起书包,成为班里第一个放学的小牛犊。
      下楼的一路,他脑海里都只有撑起横幅一般的四个大字:不能吃醋。
      温煦手插裤兜,在高一侧门外等着陈秋初。
      陈秋初本来打算上楼叫他回家的,可以和常凌杨立生分开,但温煦这一猝不及防地先行等待,他们三个正正好一起撞进了他视线里。
      陈秋初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此刻如此慌张又焦虑的感受。他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温煦早晚要知道,看到,听到的事,一边又无法控制这一幕提前来临时浑身的焦灼。
      但演还是要演的。
      陈秋初揽过温煦肩膀,放松笑着:“我还准备上去接你呢,你看到我了?”
      “嗯。”温煦抬脚跟着他,看都没看旁边两人。
      杨立生好奇,弯腰朝温煦看了眼。
      陈秋初简单笑了下,问他们:“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煲仔饭,”常凌转头看杨立生,“一起吃吗?”
      “不了。”杨立生笑着指了指校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
      “你姐?”常凌疑惑问。
      “......”杨立生惊讶了,“我说过我有姐?”
      常凌反应过来了,“我记错了吗?跟上学期末不是同一个?”
      “嗯,”杨立生整理了下头发,“早分了,走了。”

      剩下三人出了校门。
      拐过路口,陈秋初问温煦:“认识同桌或者其他同学没?我还准备上楼去看看你情况呢,你小子自己溜下来了,是不是根本没和谁说话?”
      温煦避开他眼神,小声“嗯”了下。
      “同桌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知道。”
      “你连男女都不知道?”陈秋初讶然,“短发吗?”
      温煦认真思考了会儿,而后抬头看着陈秋初,“想不起来,我……没注意看。”
      “你没找他说话,他也没找你说话吗?”陈秋初难以置信,“你们一起坐了一早上,你们…还发书了吧?发书,传书什么的,不看旁边人?”
      温煦攥了攥陈秋初手,摇了下头,只回答了句:“我们下午才发书。”
      “那你们一早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算没说话,你那个位置,看老师肯定是要侧着头的啊,侧着头不是怎么着都能注意到了吗?”
      温煦抬眼看了眼陈秋初,小声说:“没注意到。”
      陈秋初这一瞬间才真的语塞了,他就算眼睛只定焦到一小片区域,其他都在余光里模糊掉,也起码能分辨来发型,分出男女啊……
      “温煦,”陈秋初严肃又担忧地看着他,“你有没有体检过,你……你先别看我,目视前方,你眼睛……眼睛能看到……你右边的绿化带里树的大致轮廓吗?”
      “秋初,”温煦被他逗笑了,“我眼睛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没注意,可能他出现在我的余光范围内了,只是我没在意没注意,不在意的话…就相当于看不到的啊。”
      “老天爷,”陈秋初惊讶地笑着,“我都想把你送去研究了,你怎么哪儿都这么独特呢。”
      “我是这样认为的,秋初,”温煦边说边思考总结,“在意的人不会一直在余光里,一直在余光里的,就是不在意的人,就没必要在意,甚至注意了,会浪费时间,精力,记忆力。”
      “可是你看他一眼,他就不在你余光里了啊,”陈秋初大为不解:“就一眼,他指不定因为这一眼,跟你交好,日后就不是你不在意的人了啊。”
      温煦语气平和地辩解:“可我不想看我不在意的人啊,我不需要其他在意的人,一点都不需要。”
      “谁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陈秋初都快被气笑了,“再说了,老师你总得看吧?老师是你在意的人?就不能分一眼给你同桌吗?”
      “我刚说的是,”温煦大脑飞速运转,“我不想看我不在意的人,老师是属于,我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不在意的人。”
      “我是不想,秋初,”温煦表情格外认真,双手攥着他手,“有很多我不想,却不得不的事,比如我成了要和李异有理所当然的法律关系的人,比如老师讲课,我不会的我就不得不看他,比如那个白头发的,因为我在意你,你和他在一张照片里,我就不得不看他。”
      “不得不人和事已经有很多了,我只想把剩下的所有精力,记忆,时间,都给我想的人和事上。”温煦说完,忽闪着狐狸一样漂亮的眼睛,带着点儿忧愁,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哑然,他不得不承认,他快要被策反了,尤其是最后一句,他居然咂摸出了道理。
      要是这人不是温煦,或者温煦醋意不会这么大,他真得五体投地得觉得他酷得天崩地裂的。
      但这人是温煦,是只有十六岁的温煦,是吃醋会难过到哭的温煦。
      他不把余光里的人放在眼前,变成想的人和想的事,他就会一直因为自己而痛苦。
      他想的人和想的事,都太集中,也太极端了。
      陈秋初看着地面想了很久。
      “温煦,”他转头看着他,轻声絮语:“我很欣赏你的想法,但我……我会因为你的想法心疼你。我跟你说过了,你才十六岁,你这么想,还这么做,会丢失太多值得在意的人和事,美好的回忆,以及太多可能性。”
      “我知道你觉得,你不需要其他在意的人和事,回忆,可能性,但我想说,温煦,往后的岁月都是你没经历过的,都是和过往不同的,过去不需要,不代表永远都不需要。”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为什么要你交朋友。”陈秋初低头看着他,温柔笑了下,“刚开始让你交朋友,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后来让你交朋友,是因为你小子醋意太重了,你醋意重的原因,大概就是你只在意我,只在意我,就会很容易没有安全感,就会吃醋,会很难过,我不想要你再那么难过。”
      温煦睫毛颤抖,缓缓看向地面。
      陈秋初还在继续说:“所以我想你多几个朋友,当我对你而言,不再是唯一在意的人之后,你可能就不会因为我跟谁走得近而太难过了,因为其他你在意的人,会分担你对我的在意。就像一整个西瓜要是摔碎了一个,那全都没了,当然会难过,但要是切成牙儿了,摔碎一牙,还有很多牙,也就不会太在意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秋初说完,温煦眼里一片疲惫,嘴角却笑着,努力乖巧地说:“我明白了,我听你的秋初,我下午就看他。我没有醋意很重,我不是说了以后不会了嘛,我今天……就没有,我不会再难过了,我下午就看他,真的。”
      陈秋初听出了温煦声音里的强撑,他反思了一下他刚说的话。
      “对不起啊温煦,”他抽出手,搂住温煦,扶住他肩膀,“我刚……说得有问题。”
      温煦很快抬头看他。
      “摔碎这个形容用在这儿不对,”陈秋初继续说着:“不会摔碎的,只是个形容,我好巧不巧地用了西瓜作比喻嘛,除了摔了坏了,被人吃了,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类似的意思了。”
      温煦又低下头。
      “没有什么会摔碎的,摔碎只是和别人走得近了的意思,你就想象,一个西瓜滚开了,一牙西瓜长腿跑开了,哪个和别的西瓜玩儿了你会更难过?”
      “温煦,无论我是那一整个西瓜,还是那一牙西瓜,我去和别的西瓜玩儿,都只是一小会儿,最终都会回到你跟前的,是一整个西瓜我就滚回来,是一牙西瓜,我就腿换快点儿跑回来,人都会更想靠近自己最喜欢的人嘛,别说西瓜了,对不对?”
      陈秋初手换到温煦下巴上,捏了捏他下颌两边的脸,“我更想跑回来温煦,不想滚回来,滚都是很难确定方向和终点的,但跑,我确定我会一遍遍跑回你身边的。”
      温煦想说,那一牙能长腿,那一整个也能长腿。
      他还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太爱你,想要我把对你的爱分出去?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他更想问,我能不能不是你的一牙西瓜,而是一整个西瓜?
      但最后他只是再次笑着抬头,跟他说:“嗯,我明白,秋初。”
      陈秋初重新主动牵回他的手,十指相扣后荡了荡。
      “那就试试看,”陈秋初说:“再给人一次机会嘛,都是刚到陌生的新环境,大家都紧张着呢,一个笑容就能拉近很多距离的,多笑笑,别人问你话了,回答了再问一个你呢,让别人能接话。”
      温煦朝陈秋初笑了下,“好。”

      午饭后回房,刚上床的陈秋初,听到温煦声音:“秋初,这身衣服你还要吗?”
      陈秋初转头看,温煦是在说,常凌还他的,此时正放在书桌上的那身衣服。
      他愣了下,试探着问:“我……要...还是不要呢?”
      温煦垂下眉眼上床,“我以为你不要了。”
      “然后呢?”陈秋初看着他问,“我不要了的话。”
      一直到侧躺在陈秋初身边,将他看了好几眼,温煦才回话:“那我就拿走了。”
      陈秋初躺下来,“然后呢?”
      温煦摇摇头,“我把这身拿走吧,秋初,我买一身新的给你,好不好?”
      陈秋初咬住片嘴唇,笑了出来,“我不穿了,放着吧,也不用买。”
      温煦摇摇头,“那我就拿走了,周末我们去买一身。”
      “你小子......”陈秋初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没有吃醋。”温煦说。
      “你拿走,然后呢?”陈秋初问。
      “你问过了。”温煦看着他,“我不会说的,睡吧秋初。”
      “行吧。”陈秋初笑叹口气,翻身躺平。
      他闭眼睛半天了,肚皮上没有一点儿重量落下。
      他睁眼转头,看到温煦已经睡着了,头一次没抱他。

      “你怎么了?”上学的路上,陈秋初看着也不拉他手了的温煦问。
      温煦抬头,“我没事啊。”
      “那你......”陈秋初伸出自己右手,“不拉了?还没到学校呢。”
      “你想要我拉吗?”温煦问。
      “你......”陈秋初目光看向路面,“你...你想拉就拉啊,忽然怎么了?”
      温煦也看向路面,“我不拉了,不会再拉了。”
      “为......为什么?”陈秋初有些忧虑,“为什么忽然...不拉了?”
      “不为什么的。”温煦展颜笑了下,“不拉了,在你身边就好了。”
      陈秋初最终没能撬开温煦嘴,他问了一路,温煦翻来覆去都是车轱辘话:我没事的。

      下午,高二年级放学早,陈秋初怕温煦看到他出教室,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前门冲出去拐进楼梯的。
      但他刚到高一楼下,温煦就背着包从楼梯上下来了。
      “秋初,”温煦笑着,“我跟你说,同桌是女的,叫张李雪。”
      陈秋初愣住了,刹那间百感交集,怎么好像自己在逼他?
      “知道了,”他淡淡笑了下,跟温煦出楼梯口,“你......跟完任务,汇报进度似的。”
      “有吗?那我该怎么说?”温煦问。
      陈秋初想说,你不说,等着我哪天问才自然。
      “没事,开个玩笑,”陈秋初笑了下,“你们之后一周应该都说不上话了,跟其他同学也说说话,但不用跟我讲了,遇到有趣的事了,想分享了可以跟我分享。”
      “嗯,好。”

      俩人在小家楼下买了两份番茄牛腩盖饭,带回家到阳台吃。
      饭后,温煦洗他的一身迷彩服,陈秋初撅着屁股,胳膊撑在阳台围墙上,安静吹着风。刚才温煦从书包里往外取东西时他注意到了,书包里掏出迷彩服和书之后,什么都没了。
      那身儿衣服,温煦中午带去学校了,但没带回来……
      迷彩服晾起来后,又两个人一起撅着屁股吹了会儿风。

      回屋,陈秋初预习了会儿第二天的功课,温煦先行洗漱,趴在床上翻陈秋初从大家带过来的闲书。
      陈秋初合上书,温煦立马爬了起来,将他之前从书包里掏出的课本往陈秋初跟前挪了下,“秋初,你能帮我写名字吗?”
      “能啊。”陈秋初笑了下,重又拔下笔帽。
      温煦一本本翻开,陈秋初一本本写下:“高一一班 温煦”。
      “你那么沉背回来,是让我给你写名字的?”陈秋初合上笔问。
      “嗯。”温煦满意地翻了本看着。
      陈秋初往书包收着书笔,“那你叫我去你教室啊,何苦背回来呢?”
      温煦稍稍错愕了下,“我没想到,不过没关系,不重,在家写更好。”
      陈秋初看着他轻轻一笑,从衣柜里拿了身儿睡衣,“我洗澡去了啊,今晚我们早点睡。”
      “嗯。”
      陈秋初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温煦像往常一样,抱着双腿靠坐在墙角,目光朝着卫生间门。看他出来,很快一骨碌躺下了。
      陈秋初直接关了灯。
      他喜欢天一亮就醒,所以摸黑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因此屋子里并不暗,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几分钟后,他翻身面朝温煦,双手抱胸。
      温煦眼睛黑溜溜地睁着,他知道他一直在看他。
      “你要睡了吗?”陈秋初问。
      “你不睡吗?”温煦反问。
      “睡,”陈秋初又问:“你要睡了吗?”
      “嗯。”
      “那你睡吧。”陈秋初看着他。
      “好。”温煦也看着陈秋初。
      四目相对有一会儿后,陈秋初才问:“睡觉不闭眼?”
      温煦顿了下,说:“好,闭。”而后闭上了眼。
      陈秋初又盯了他许久。
      直到温煦重又睁眼。
      “你可不可以转过去?”温煦声音很小,“你不睡吗?”
      陈秋初转过去了,翻了个大身,直接背朝温煦,说了句:“睡了。”
      “你热吗?”温煦在他背后问。
      “不热。”陈秋初闭着眼。
      俩人没再对话,陈秋初感到背后有贴近的温热,但到他睡意昏沉,腰上或者脖子后,都没有试探过来的手。

      次日早上,陈秋初下了早读就奔下楼,飞一般地去了操场,十五个正在站军姿的方阵分散在操场各处,容他找的时间只有四分钟,他没找到,掐着点地又飞了回去,踩着上课铃,和老师一前门一后门同时进了教室。
      第一节课间被同学拉着讲题没能下去。
      第二节大课间跑操,正好有机会在操场转两圈。
      宁实的一切都不太严格,包括跑操,没人盯,只是不让在教学楼待,不让在角落里杵着,至于跑成什么样,豆腐还是稀泥,只要动起来就行。
      这天的所有高二高三学生,都像围观动物园小动物一样,纷纷看向被归拢在操场草坪的高一新生们。
      新生因为大课间,得了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为了维持军训成果,大都盘腿坐着,围着圈儿做游戏或者相互认识。
      陈秋初和同学换了位,在队伍最后排最靠近操场的位子跑。
      他几乎是和温煦同时看到对方的。
      温煦是转头看过来的,他知道他应该也在找自己。
      陈秋初朝他挥了下手,温煦笑靥如花。本来就白净的他,穿着蓝色迷彩服,像大海裹着浪花。
      又跟着队伍跑了两圈儿,陈秋初圈圈儿都能看到温煦眼睛跟着他跑。
      早上放学,温煦在高二楼下等陈秋初。
      陈秋初无可避免地和常凌杨立生一起。
      见了面,他递给温煦一个巧克力派。
      “先吃,”陈秋初看着他:“补充□□力。”
      温煦笑着点头,拆开包装,嚼着甜腻腻的小蛋糕。
      常凌看到温煦笑他都惊了,他快以为这小孩儿不会笑呢。
      “累吗?”陈秋初问。
      温煦摇了下脑袋,“还好。”
      “教官严格吗?”
      “还好。”温煦嚼吧着。
      陈秋初笑了下,“什么都是还好啊?”
      “嗯。”温煦笑着。
      “这届军训多久?”常凌问了一嘴。
      “七天,”陈秋初回他:“跟我们一样,周末还要训。”
      “这天儿,下午才正是热的时候,备点儿藿香正气水吧。”常凌语气随意。
      “备了,”还是陈秋初回,“兜里都塞着呢。”
      常凌转头看陈秋初,轻轻笑了下。
      “笑什么?”陈秋初问他。
      “真让你当上哥了。”常凌看向前方。
      杨立生转头,“不是哥吗?”
      “是,”常凌回复了他,“我们可都有弟弟妹妹,就你只有狗。”
      “狗怎么了,我家狗可什么都会,”杨立生得意道,“能听懂差不多三十个命令,比好多人都强。”
      “你家什么狗啊?”常凌问。
      “边境牧羊犬,最聪明的那种,都快九岁了。”
      常凌抬了抬眼,“比我妹还大呀?”
      “懂了吧,”杨立生嘚瑟,“也算我弟,可帅可拉风了!”
      “改天带过来呗,”常凌说,“我见识见识。”
      “改天带你去我家吧,”出了校门,杨立生说,“我弟年纪大了,还晕车,我看不了它遭这罪。”

      几人分开后,陈秋初习惯性地抬手,准备揽住温煦肩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手滑向了自己脖子,尴尬摸了把后,塞进了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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