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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桎梏 在溪边洗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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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溪边洗过手,吃了些面包饼干填肚子,刷过牙洗过脸,水珠还顺着陈秋初的下颌骨往下滴,他转头去看四周密不透气的山。
这里的山,高耸,逼仄,压抑,却又勃勃生机。它慷慨,富裕,却又贫穷而遥远。它沉默,自由,却又困住成千上万走不出去的人。
布谷鸟和叫不上名字的鸟的叫声,还在山谷里寂寞地回荡。耳边,溪流悠扬汩动,陈秋初知道,这条必须跨出去的溪水,曾冻坏过数不清个小小的温煦。
和温煦牵着手转身离开,陈秋初最后看了眼大山。
房子会在荒凉的时间里碎成土砾,风会一点点刮走土,盖住死了的枣树和洋槐,封死人凿出来的垭口。
今天踩出的路,野草明日就会挺立上,尘埃之上,总会重新长出新树。
温煦能回忆起来的,说得出口的话,再多也都说的完。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回忆不起来的漫长无尽头的分分秒秒,会在他心里被尘土覆盖,一场大雨后,野草燎原。从此看不清也抓不住,却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之后脚下的每步路,每个因果。
万幸,他十岁的因果走向了温煦。
离开小溪有一公里多的路,他们走进了昨晚路过过的村落。
土坯房子两三户一家挨着,个别人家看着富裕点儿,扎了个简易的门,大多,都敞着,家里几间屋子几只鸡,路过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有烟火开始,骡子就下岗了,被陈秋初拿在手里,拖在地上。陈秋初一户挨着一户地扫视,再被一双眼睛挨着一双眼睛地凝视。
“你都认识他们吗?”空气太安静了,陈秋初不自觉地小声问。
“见过,”温煦没看周围,但知道陈秋初在问什么,“不算认识。”
“这里有人欺负过你吗?”陈秋初目视前方问。
“没有。”温煦说,“都不说话的,毫无接触。”
陈秋初转头看着温煦,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又一公里后,陈秋初看到了差不多算得上这个村落里最富裕的一户人家,房子不说,起码围墙和两扇木门,是周全的。
他们还没到门口时,一个敞着黑布短衫衣襟的中年男子扛着锄头正好从里边出来了。
男子一出门看见他们二人,就停下了脚步。
陈秋初看到男子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之后都满是惊讶地看着温煦,他看出,他的目光不同于先前看到的打量,更像是判断眼前人是否是记忆里的人。
陈秋初看向温煦,看到他看了眼那男子。
“北山的?”男子朝温煦开口,是普通话。
温煦隔了几秒,快到他跟前时,才“嗯”了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男子放下肩上锄头,拿在手里撑着地,“你现在在哪儿啊?”
“回来一趟,在宁安。”温煦停下脚,跟男子隔着些距离。
男子点了下头,眼里带着点关心,浅浅笑了下问:“我也没算,你多大了?”
“20。”温煦回答。
“这么快,”男子感叹了声,“你居然都二十了。”
他说完,好像忽然想到了点儿什么,看了眼陈秋初,问温煦:“你爸新儿子?”
“不是,”温煦很快摇头,“我哥……我……”
“他朋友。”陈秋初接上温煦话,“玩儿得好认了哥,您好。”
“你好,”男子朝陈秋初笑了下,“他还能跟人玩儿得好?”他说完沉默了会儿,若有所思地问陈秋初:“你名字是什么?”
“陈秋初。”陈秋初说。
男子脸上的表情经过了曲折的变化,由陈秋初三个字出口时的难以置信,到看了眼温煦淡定的表情后,恍若做梦似的恍惚。
陈秋初朝他微微笑了下,他没猜错的话,他算是温煦的第一个老师,教会了温煦说陈秋初。温煦后来说过,有时候在山里看书,有不会发音的字了,会拿着鸡蛋来找这个人。
男子从恍惚中回神后,转头看向温煦,轻笑,“你厉害,我还以为陈秋初是个女的,你惦记个男的惦记成那样?居然还真的被你找到了?不过倒也是值得认个哥,小恩人。”
陈秋初看着温煦,有点儿想笑。
温煦哑然几秒,像没话硬凑似的,说了句:“谢谢了。”而后拉着陈秋初手就走。
在他们转身的一刹那,男子身后的门里跑出个小女孩儿,抱住男子腿,叫了声爸爸。
陈秋初脚步顿住了,那个小女孩儿有跟他一样的褐色瞳孔和发色,很明显不完全是抱朴人。
温煦转头看陈秋初,陈秋初盯着小女孩儿看。
男子看着陈秋初不寻常的目光,没问什么,也没说挽留他们的话。
“她……”陈秋初看向男子,“她……您孩子吗?”
“嗯,当然啊。”男子笑了下。
“您妻子……不是抱朴人?”陈秋初问。
“不是啊。”男子一脸的何足为奇。
陈秋初彻底转过了身,有种打算跟男子长聊的架势,“抱朴……不是会排斥和外族人通婚吗?”
“哦,”男子看样子反应过来了,“那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以前是这方面限制多,后来族里的规矩也没人管了,早自由了,”男子眼神指了下温煦,“他不就是混血吗?他爸我记得也是吧,他爷奶那辈是封闭,但他爸那时候,已经开放了吧,不然他爸带个外面的女的回来呢。”
男子一番话说得陈秋初凌乱了,这中间哪里出了差错,让温煦一个人白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他很快看向温煦,看到他眼里短暂的了然后,很快转换成了漠然。
“怎么了?”男子看着沉默的二人,问陈秋初,“他看上外族的了?他都走了,管这些事干什么?”
陈秋初滞塞地摇了下头。
“走吧。”温煦拉起陈秋初手。
陈秋初看着温煦,他还有很多想问的。
比如眼前的男子,是否知道奶奶搬家的原因?是否清楚奶奶遭遇过什么?温煦遭遇过什么?在他视角里,奶奶和温煦,是怎么样的存在?李异带着温女士回来,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陈秋初清楚,温煦此时也不一定知道答案了。
但他说走吧,那就……走吧。
“走了,”陈秋初朝男子最后笑了下,“谢谢您。”
男子看了眼俩人牵着的手,转身离开后,手腕间漏出的一模一样的两条红绳,没说什么,一直看着他们变成砂砾大小,永远的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走出很远后,陈秋初轻轻叫了声:“宝贝。”
“嗯。”温煦看着他。
陈秋初犹豫起来了。
“我明白了,秋初,”温煦笑了下,主动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讲给你吧,虽然不一定对,但大概率对。”
“嗯,”陈秋初紧紧扣着他手,“如果觉得可能会疼,不想讲,就不要讲了。”
“怎么会?”温煦安慰似的,很轻柔地笑了下,“都是些别人的事,过去了的事。”
“他刚说的,让一些事突然清楚了。”温煦看着路,继续说:“我确实被人叫过小混血,但其实我分辨不清,他们是什么语气。奶奶告诉过我,说那是排斥。我没想过,混血只是事实,我也没听过,叫我混血的人,对事实的判断,唯一接收的,是奶奶的判断。”
“而奶奶,是三四十年前的人了。她和她丈夫的结合,确实付出过很大代价,或许以至于代价太大,导致她丈夫到后来对外人懦弱,对奶奶和李异却暴戾,使她留了很可怕,很顽固的阴影。这些...她说过,我没在意。”
“李异,他这里我也反应过来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他带温招娣回去反抗,反抗的不是抱朴,是他父母,所以……他的异,不是异于抱朴,而是异于父母。”
温煦说完就看向了陈秋初,轻轻笑了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野果子拿着捏。
“所以,”陈秋初看着他,“奶奶听人叫了十几年年李异混血,那时,她丈夫还在,她不直面外界。李异走了,多年后又带了外族女子回来,在她丈夫没了之后,李异和温女士也走了。丈夫的剧烈反应,以及突然间只剩她一个外族人,孤身一人带着你的事实,应该有让她的心理问题加重了,每当有人叫你混血,或者多看你们几眼,奶奶就越想往其他地方逃,但她逃不掉,她在这里生活了一生了,或者说她能逃得掉,只是……”
“懦弱,”温煦平静地接上他话,“李异认为的她的懦弱。”
“会不会也有可能……”陈秋初看着路,低声说:“是她没地方去呢?她已经离开自己的故乡几十年了,当时和她丈夫在这里的环境那么差,温女士都敢离开,但她都却没有离开过,会不会她背后没有任何家呢?”
“有可能,”温煦捏好一颗野果子,放在陈秋初嘴边,看着他叼走后,他才继续说:“但无论什么情况,她可以尝试离开的,也许尝试过,出于很可怕或者很简单的原因失败了,也许没有,总之后来就认了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曾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过,”陈秋初面带惆怅,“你开始学习之后,她很惶恐,怕你成为第二个李异。”
“嗯,”温煦将又捏好的几颗果子,装进了陈秋初外套口袋,“我开始学习之后,只要我出去赶集,她一眼都不合,就怕我不回来。”
“我有个问题,”陈秋初从兜里掏了颗野果子,皱着眉咬了一口,“李异,现在应该快四十了吧,三四十年前,李异差不多刚出生,就算再此之前,被族人排斥过,但刚那个人说,不是后来……慢慢都比较开放了嘛,怎么到你...比如说五岁,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没人,没事,让奶奶感受到这种变化吗?”
“我没注意看,但你应该看到了,秋初,”温煦轻声说:“这个地方,到现在为止,外族面孔,应该都是极少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温招娣,不会愿意来这里,太穷太偏,语言差距太大了。刚那个人,他念过书,出去过,只是他不喜欢外面,主动回来了,他看到的世界,跟奶奶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奶奶不需要知道人的思想怎么样,她要看到人怎么做,而这里……一方面太穷了,人情淡漠,另一方面,她怕受伤,一直在主动远离其他人。怎么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让她感受到这种变化?”
“感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陈秋初边吃边说:“思想牢笼的松动,在年龄越大的人身上,滞后性越严重。他们需要时间,去看到出口,确认出口,在出口徘徊,直到看到大多数人都出去了,他们才觉得安全了,出口才真的有意义了。而奶奶,没时间,没条件,到最后,甚至都不一定看到了出口。”
“嗯,”温煦补充着他的话:“奶奶之外的绝大多数人,跟她是一样的想法,因为这里太穷,别人走不进来,就算有出口了,在奶奶,和她的同龄人身上,还是和过去一样,就算再过去二十年,只要这里还是那么穷,受教育的人还是那么少,就依然不会有太大改变。”
陈秋初安静吃着口袋里源源不断的野果子,长久的时间里,都没再说话。
那温煦呢,他想,凭什么把他牺牲了?
最遥远的思想桎梏,已经无法追究了,它留下的残骸,不断侵蚀着这里,人受了那么多伤,但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到错的人是谁。
而温煦,是最无辜的一个。
而他受的伤,能找到一部分源头,李异和温招娣。
“温招娣,”陈秋初心里有一大股气,他语气很重地说:“她来这里,光山路就要走一夜,她看不上这里,大可以半路就离开,为什么非带着你回来了呢?能带着你回来,就不能带着你走?还有李异,儿子和母亲都在这儿,他能带一大一小回来,就不能带两大一小走?”
温煦松开拉着陈秋初的手,搂住他肩膀,拂了拂他胳膊,“不要生气秋初,不要为他们生气,你知道的,那时候,他们才十八九岁,李异还念过点书,但温招娣,她几乎没念过书,家里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到她身上。她可能想法很简单,不光认为李异是出路,跟着他走这么远回来,应该还有……那什么……爱情吧。”
“爱个什么情爱情,”陈秋初恨恨地嘟囔,“爱情不是到最后也一拍两散了?十八九岁就有个爱情……”
“秋初!”温煦晃了晃他,“你说什么呢?骂他们就骂他们,你...你不能连我们两个也骂了呀。”
陈秋初叹了口气,“不一样,我骂的是他们,我们十岁就开始了,情比金坚呢。只是我真的想不明白,李异就不骂了,骂够了,他就是个纯粹的人渣。但温招娣,她是因为怀着你回来,气死了个人,看清了这里的实际情况,再加上年龄小,所以短短几个月里,思想进行了大转变,决定不当母亲了吗?”
温煦转头笑看着他,“这些因素,还不够她决定不当母亲的吗?”
“够了,”陈秋初心底泛滥起一大缕悲痛,他苦着脸,小声说:“是够了,哪怕一条都够了,可是温煦......”他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他很快用袖子擦了一把,胳膊还没垂下来,就被温煦抱进了怀里。
“可是温煦,你婴儿时期得多可爱啊?”陈秋初紧抱着温煦,边哭边宣泄,“肚子饿了,眼泪哭完了都要不来吃的时候得多可怜啊?我都不敢想......他们心是铁做的吗?怎么做到扔下你的……他们是遗弃,是杀人,他们犯法了,他们得坐牢!”
“在这里太多了,秋初,”温煦手在陈秋初书包下,拂着他背,“不难过了,不气了啊宝贝,再来一万遍他们都得把我扔下,我要等你,秋初,今天之前的所有事,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要原模原样的故事。”
“不值得,温煦,”陈秋初声音很闷,“你别说值得,你过得好,我们也有可能会相遇,在宁安相遇,在幸福的地方相遇。”
“那不行,”温煦软着声音,“我不赌,我只要这条已经走出来的,确定能遇见你的路。而且我不觉得,跟着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走了,会跟山里有区别。”
陈秋初在沉默里干了眼泪,是啊,他都忘了,李异和温招娣都是什么人啊,指望他们把温煦带走,又能怎么样呢?
他在温煦肩膀上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温煦在看到陈秋初脸的一刹那,就按住他后脑勺,亲上了他嘴唇。陈秋初可能因为心里难受,重新抱住温煦,一上来就亲得很猛。
他们已经走过了村落,此时在狭窄的山路上,温煦情难自抑,将陈秋初压在山壁上,一时亲得激烈。
陈秋初手伸进了温煦衣服里,揉捏他腰,抚摸他背,不多久后,手挪到了温煦小腹前,试探着去解他牛仔裤纽扣。
“秋初。”温煦感受到后分开了,手覆在陈秋初手上。
“来一下吧?”陈秋初喘着粗气。
温煦都憋得难受了,但还有尚存的理智,他亲了下陈秋初嘴唇,转头示意他看周围环境,笑了下问他:“这里吗?以现在的体力吗?”
“你这么虚啊?”陈秋初手还抓着他裤腰。
温煦再次笑了出来,“嗯,很虚了,秋初。”
“离婚吧,”陈秋初悻悻然收回手,站直了,继续赶路,“你太虚了。”
温煦拉住他手,走在崖边,“不要,等我们出去了,睡饱了,我就不虚了,来多少下都行。”
陈秋初转头看了眼温煦裆,“能走吗?”
“能,”温煦吞咽了下,“走会儿就下去了。”
陈秋初没说话,扭过头笑了会儿。
温煦一边看路,一边看着陈秋初笑。
“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陈秋初笑完后说:“一个不行,一个虚,都是半斤八两。”
这回换温煦笑出来。
“我问你啊温煦,”陈秋初忽然想起来,“你小时候都是怎么惦记我的啊,刚那个……你老师吧,说你惦记成那样了?”
“我不知道,”温煦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怎么惦记的,我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了。”
“问了我写在书上的名字后,你还有跟他提过我吗?”陈秋初问。
“没有,”温煦摇头,“没跟他提你,所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行吧,”陈秋初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颗野果子继续吃,顺便感叹一句,“刚才就该问问他的,这以后都不知道你怎么惦记的了。”
温煦见状,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开始捏,“不用问,他可能说的就是我第一次找他问你名字的事。”
“我听着不像,”陈秋初看了眼他,“你自己也吃,别光给我捏。”
“没关系,”温煦捏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反正脚走路,手闲着。”
陈秋初没说什么,安心享受起来。
走出狭窄的山路,终于到了看起来安全点儿的树林间。
看着林间两个小土堆,陈秋初忽然开口:“我其实还不明白,温煦。”
“嗯,你说。”温煦看着他。
“你觉得奶奶,”陈秋初问,“对你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不知道,野狗吧,”温煦坦然笑了下说:“感情我感觉不出,我能感觉出的是,她需要我。”
陈秋初也是这样想的。
奶奶带温煦搬到那么偏僻的山上,赶走或许曾来找温煦玩儿过的人,到底是出于刚才他们分析出来的逃离,还是怕温煦认识的人多了,也离她远去了?
以他在温煦身上了解到的来看,她的动机,似乎更靠近后者。
温煦跟他说过,她时常惦记儿子,那么陪了她十二年的孙子,为什么感情这么淡漠和复杂?
“秋初。”温煦叫了他一声。
“嗯。”陈秋初去看他。
“跟你说件事,”温煦笑了下,揽过陈秋初肩膀,“你在想的事。”
陈秋初没说话,看着他。
“李异,”温煦没什么表情和情绪地说,“可能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陈秋初是震惊,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对于温煦的话,似乎没那么震惊。
好像是这几年,从没拿李异当过温煦父亲,一种直觉上的不相似,一种直觉上的,血液的无法融合。
温煦用手背摸了摸陈秋初讶然的脸蛋,继续说,“李异肯定是不知道的,但我觉得……奶奶知道。”
“所以她,丢不掉我,丢了就没人陪她了,但也......爱吧,爱不下去。”温煦说,“我天生迟钝,也对什么都没兴趣,我大概都没给她笑过,不是能打动她的人,我跟她,可能是……恰好凑到一起的两个人。”
陈秋初长换了好几口气,明明没有亲嘴,他却觉得他高反了,呼吸好滞重,心里好沉。
温煦不会藏这样一个猜想,藏这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秋初看着他,“什么时候这样想的?觉得奶奶知道的?”
“今天,”温煦笑了下,“你问我奶奶真的不分左右吗的时候。其实……在这里的生活,用不到分左右,我对我的耳洞在哪边,别人的耳洞在哪边,没有留意过,也没有在意过,是她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主动跟我解释的,说她分不清左右打反了,那天,她给了我那个耳环,以前,只是戴个小银针。”
“但我今天早上仔细想了会儿,在之后的所有日子里,没有发现她不分左右的迹象,她也没再提过这一点,还有我刚才说的,我们的生活,除了耳洞之外,用不着分左右。”
“假设她实际上分左右,”温煦看着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就是她故意打反的,我不太能看得出,她有没有以打反耳洞来让我受益或受害的目的,总之打反耳洞除了遇到你之外,对我没有过任何影响,也可能有,我没感受出来。那么很有可能……她只是想标记些什么,提醒什么人些什么事,这个人,或许是我,或许是李异,或许……”
温煦没说了,陈秋初也沉默着没问。
“其实,”温煦重新开口,“刚那个人,以前他问过我一句,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我那时觉得他在说无聊的话,我没回他,现在想起来,他这句无聊的话才理顺了。”
“他应该是根据你耳洞判断的吧,”陈秋初眉头紧锁,“那李异就没好奇过你耳洞的事吗?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母亲分不分左右?”
“他问过,”温煦看着陈秋初,“他问我耳洞为什么在右边,我说打反了,就结束了。但其实,他再深入问,我也不会解释了,我只跟你解释过她不分左右。”
“你在她坟前时...”陈秋初看着他,“已经猜到这些了吗?”
“嗯,”温煦点了下头,“其实,秋初,我觉得跟着她,我过得挺好的,她虽然会怕我离开,但她也知道她控制不住我。她能做到拦住我念书,也是因为我本身没有念书的动力,一旦我有了,她就拦不住了,我过得……一直都很自由。”
“她对我的......身世,或许知道得很清楚,或许也只是猜想,她怕我知道了离开,所以不告诉任何人,为了让我陪着她,养我到她生病。”温煦有说。
“你那会儿为什么说扯平了?”陈秋初觉得他心里,像绷太久断了的皮筋一样,沉重无力,“扯平了吗?她拿你的人生开玩笑。”
“到今天为止才扯平了,”温煦轻轻笑了下,“她让我活着见到你,我让她死不了地等李异。她让我错过了十二岁的你,但...打反的耳洞,也让我遇见了你,让你跟我说了结婚。”
“才不是,”陈秋初低着头说,“我们是命里注定的,上辈子约好的,跟她无关。她就是还欠你,你的那两竹篓东西的帐还没算呢。我都不敢想,你带着一身的伤,回来找你的东西却找不到了,而唯一知道情况的她,却已经在地下了,你得崩溃成什么样了啊。”
陈秋初说完,旁边的温煦静悄悄的。
他转头看着呆滞的他,“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了呢,我们今天已经算结婚了。”
温煦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你可爱,”陈秋初撑着嘴角笑了下,“因为我了解你。”
温煦看着他没说话,陈秋初能看出他的担忧。
“你放心吧,”他说,“你最不想讲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是把时间线对上了。那年四月底,你回了我信之后,应该因为奶奶,去了什么地方,然后出了意外,受了伤。等你回来时,奶奶已经被埋了,这个消息,我没猜错的话,你在县城就知道了,那个药店的告诉你的。你专门回山里,应该只是为了找你竹篓里的东西。”
陈秋初转头看着温煦,继续说,“结果没找到,有人强行带你走了,然后......他们......带你回了医院,帮你联系上了李异,在他们的作用下,李异和温招娣,稍微尽了些他们的义务。”
看着温煦的眼睛,陈秋初苦涩地想到,他曾一度以为,李异的确混蛋,不知廉耻,但应该还有那么一点点没发黑的心,有出息的道德,让他借了一个月的钱,还上了别人的医药费。
但至此他才明白,是因为温煦身后,有他怕的人,所以他才有了不得不做的事。
温煦久久地看着陈秋初,路都走歪了,最终事已至此般地轻轻笑了下,瘪了下嘴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因为我爱你啊。”陈秋初说完,亲了一下他还嘟着的嘴唇。
亲完他继续说,“所以我不在的你的日子,我都想去了解。你说不出口的,我只能努力去想。”
“你知道吗温煦,”陈秋初看着路,拉着温煦的手,跟着脚步的节奏晃着,“我后来渐渐明白,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所经历,不说出口,没人见证,也没留下遗物的话,就跟过去了的一阵风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无影无踪。只在那个人的心里,脑子里,留下一道自知或不自知的划痕。”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陈秋初笑看着温煦,“我没在你的心里或者脑子里,看见划痕。我只能透过你物理上的伤口,去了解你的孤独。”
和陈秋初对视完毕后,温煦看着路良久,而后轻声笑了下,再次看向陈秋初时,他说:“我强大,是因为你爱我啊。”
“为什么不是你爱我啊?”陈秋初问。
“因为你先爱的我。”温煦说。
陈秋初笑了下,他想,十岁那年,要是他不停在温煦面前,就算温煦看见他了,他跟他的错过,大概也会是一生的,温煦说的是这个。
继续往山外走的路上,陈秋初想到,以温煦这一路的状态来看,他很恨的人,不在这里。
他想到温煦说奶奶让他没见到他,应该不是指死亡的耽搁,而是奶奶当时有未尽的心愿,或者其他需求。温煦思索后,觉得他能在不影响见面的情况做到,所以他答应了。
那年四月底,温煦无论是从山里出发,还是回完信之后,直接从县城出发离开抱朴,身上一定带着他四月寄给他的照片。
他想到他左胳膊上的那条疤,应该是被打折或者踩折过。
他想到他的伤几乎都集中在后方,他是趴着,被一遍遍打得见血的。
他想到那张四月的照片,终究是丢了,温煦没能护住它,所以最后一张六月的照片被泡了水,温煦应该是崩溃到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想到温煦小腿上的三个水蛭疤,他说漏嘴过的一个“水”字,以及同时患上的肺炎,应该是温煦在逃跑时,躲进了水稻地里,昏睡了过去。
抱朴种不了水稻,如果真的是水后面真的是稻字,那么他是被强行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想到,温煦从五月离开,一直到大概九月底才返回抱朴,中间的四个月里,温煦在经历至黑至暗的社会事件。
因为太黑暗了,温煦不想让他看到,那或许...是新闻里都看不到的黑暗。是让了解的人来看,他应该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的程度。
温煦说过,无法还手。他的心理鉴定结果,能证明他无法参与集体生活,那么当年事件的施暴者...也许还有受害者,可能都很多。
他想,那年的温煦,不一定想到了要隐藏这件事来保护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他的人,更有可能是桃子老师,像那年没告诉他,温煦的名字一样。
温煦坚定的不告知,是在越了解,越爱自己之后,所以他越爱他,他越不会说。
又走了几公里,补给时,拉开书包,看见巧克力的陈秋初,缓缓明白,他们今天也不会见到桃子老师,桃子老师不会再见他们,不能再见他们,不敢再见他们。
原因有很多,不止因为隐瞒,也因为她心灵里光亮的东西。她只需要知道他们过得很好,所以她将信都留在了门卫处。
口袋里的软野果快吃完时,陈秋初看着温煦带他走向的,两步远外的一树猕猴桃问,“野生的?熟了吗?”
“野生的,”温煦牵着他走到树边,“到了能吃的时间了,但猕猴桃要捂几天催熟的。”
“不像是你会摘来捂了吃的东西,”陈秋初踮脚摘了两颗,“你吃过吗?”
“吃过的,”温煦拉开书包找能装猕猴桃的东西,“我有时候会摘了去卖,卖不完的,路上啃了皮生吃了,没等它熟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儿有颗猕猴桃树啊?”陈秋初撩起衣襟,摘着猕猴桃往里放,“没在主路上。”
“我…”温煦刚说了一个字。
“我知道了,”陈秋初打断他,“你是进来尿尿的时候看到的吧?”
温煦立马笑起来,“对,这颗猕猴桃真的是,我进来尿尿,看到了。”
“这猕猴桃树没受过你的浇灌吧?”陈秋初笑着问。
“那没有,”温煦转头看了会儿,“我一般尿那里,那棵树。”
陈秋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实在忍不住不笑,“你别告诉我那棵小树苗也是被你浇死的?”
“嗯,”温煦这次大方承认了,“我在这条路上有固定的尿尿的地方,它就是其中之一。”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人,温煦。”陈秋初衣襟装不下了,不动了,看着温煦。
温煦将他们的棉服拉链拉上,衣摆找了草扎起来,“放这个里面吧,没地方装了。”
陈秋初将自己一兜十几个猕猴桃,一骨碌全从衣领倒进去,“就这些吧,猕猴桃重,你帮我系到我书包上。”
“你系我的上面吧。”温煦转过身,书包对着陈秋初。
“就点儿猕猴桃,”陈秋初将两只袖子拎起来,“你赶紧给我系。”
“怕你重嘛,你会不好走路的。”温煦不情愿地拎起猕猴桃,去往陈秋初书包背带上系。
“那你就能好走路了?”陈秋初转头看着他,“你书包上不也吊了两大袋儿?”
“袋子和棉服不一样嘛。”温煦系紧后,给陈秋初调整了下角度,好不顶着他屁股。
“好了,”陈秋初看了眼,“走吧,我也要到你的厕所尿个尿。”
“那我也尿。”温煦跟上他。
浇灌了下已经被烧死的枯树后,俩人回到正路,陈秋初看了眼表,已经十一点了。
越走越热,陈秋初书包上又挂上了两件外套,红色的小野果子还有多半袋儿,跟满满一袋子蘑菇一起,在温煦屁股侧面甩着。
最终撞上一颗苍耳子,小野果子纷纷自由了。
俩人脚都停了,看着滚了一路,有些还在顺着坡不停滚的小野果。
“啊……”陈秋初惋惜哀嚎,“捡捡捡,我们俩亲手摘的,没摔坏的全都得捡回来!”
“不要捡了吧秋初,”温煦拉住他,“前面还有的,这山里没人,野果子都没人摘的。”
“不行,”陈秋初固执着去捡,“不一样,这些对我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我们摘得时候特别开心,再摘感觉就不一样了。而且我想到,这玩意儿不就是要把皮捏软吗?它这一滚,我们之后直接往嘴里塞,多好啊。”
“那好吧,”温煦解下那一袋蘑菇,“那这袋蘑菇倒了好不好?本来你也打算等着放坏的,不然野果子没袋子装了。”
“别啊,”陈秋初拍了拍自己书包后的衣服,“还有两件外套一件棉袄呢,你解下来一个我们装。”
“外套不行,”温煦拎着那袋儿蘑菇没动,“再过几个小时就又开始冷了,外套要穿,棉袄可以,但秋初,我跟你说,前面还有李子,蓝莓,李子可以装棉袄里,蓝莓跟李子一起挤着不太好吧?还是得要袋子,这蘑菇真的没什么用,还占地方。”
陈秋初愁眉苦脸地看着那袋蘑菇,显然李子蓝莓的吸引力更大。
“拍张照片留个念想吧,”陈秋初掏出相机,“我们俩一起挖的蘑菇呢。”
“那留一颗吧,”温煦从里面挑挑捡捡,找了颗看着结实的,“虽然明天也要扔,你喜欢我们就再留一天。”
“也行,”陈秋初看了眼温煦手里那颗,“装你书包侧兜吧,说不定这会儿太阳晒晒,晚上就成干儿了。”
“它要是成干了,”温煦将蘑菇塞进书包侧兜,“我们两个也是干了秋初。”
“你扔吧,”陈秋初转头弯腰捡野果子,“我不忍心看,你扔了倒点儿矿泉水涮一下袋子,然后把袋子给我。”
“好。”温煦拎着袋子底的尖儿,将蘑菇从路边的斜坡上倒下去。
给袋子里倒了水,搓洗了下后,将袋子递给陈秋初,跟他一起开始捡。
陈秋初真的如他所说,除了彻底摔坏的,其他的统统都捡了回来,连摔破皮的也不放过,俩人光捡野果子,就耽误了十多分钟。
又一程山路后,另一只棉服里,塞了满满一棉服的浅黄色蜂糖李,小野果瞬间失宠,陈秋初边走边从屁股后的棉服领口里掏着吃。
到了第二条小溪,俩人在溪边洗了洗小野果,喝过水没扔的瓶子,在两个小时后,被装了满满四瓶蓝莓。
“我第一次吃新鲜蓝莓。”陈秋初往温煦嘴里塞了几颗,这会儿的几颗,都是太大了,瓶口塞不进去,陈秋初拿外套兜着的。
“好吃吗?”陈秋初看着温煦嚼问。
“好吃,”温煦苦着脸嚼巴着,“洗衣粉的味道。”
“你小子简直暴殄天物,”陈秋初喂了自己两颗,“新鲜蓝莓也有洗衣粉味儿了?火龙果那么好吃你也说有草味儿,你的味觉是不是跟我的不一样啊?”
“肯定不一样啊,”温煦笑起来,“我吃着胡萝卜,香菇,香菜,芹菜,就没你吃着那么难吃。”
“那倒也是,”陈秋初朝温煦扭了下屁股,“你吃李子吧,自己掏,李子甜的。”
“嗯。”温煦抓了两颗出来。
“我今天一口正饭没吃,”陈秋初边吃蓝莓边说,“但我感觉我营养超标了,你勉强着吃点儿蓝莓吧,有营养。”
“好,李子吃完了吃。”温煦嚼了口李子,“你腿疼脚疼吗?”
“疼啊,”陈秋初转头看温煦,“你也疼的吧?”
“嗯,”温煦点点头,“有点,以前走都不疼的,太久没走这么多路了。”
“现在还是运动鞋呢,”陈秋初看了眼温煦,“以前都是布鞋……”
温煦轻轻笑了下,“给那时的我一双运动鞋,肯定穿不惯呢,习惯就察觉不到了。”
“这有多少公里啊?”陈秋初问,“一个来回。”
“我只能按时间算,”温煦想了会儿,“差不多一趟四十公里左右吧,来回八十,我们应该还剩二十多公里路。”
“两趟全马啊,”陈秋初看着温煦,“小时候真的是辛苦了,幸好你那时没带我回来,不然以我那时候的体格,真的得砸你手里,带也带不回去,送也送不出去。”
“那我就找根绳子,”温煦眼珠子一转,语气兴奋开始犯贱,“把你绑起来,扛回家,然后在后山挖个山洞把你藏起来,你再也出不去了,我也再不出去了,我们天天在里面这样又那样!”
“我说句糙的温煦,”陈秋初很平静,“八九岁的年纪,都没发育呢,能怎样又怎样?你还不如先等等,等我20岁了,扛我回家,挖个山洞,然后我们就可以没日没夜的这样又那样了。”
“你还想跟我回去吗?”温煦笑着,咬完李子最后一口,扔了核。
“走!”陈秋初当即转身往回走,“回!再走六十公里,然后挖洞!”
“走啊?”他停下脚看温煦。
“走吧~”温煦拉住他胳膊,将他拽回来。
“我们在你下一个厕所撒泡尿,”陈秋初正经了些,“然后溪边休息会儿,一口气走到溪谷吧?县城没地方住,我们得赶最后一班七点半的车回市里。”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