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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远永远 次日,陈秋 ...

  •   次日,陈秋初先醒。
      父母已经做好早餐去店里了。陆小贤留了纸条在餐桌上:相机在你们房里,我们就没取,起床了尽快去洗照片,不然阿来走的时候拿不上了!时间够的话,和阿来来喝糖水哦。
      陈秋初洗漱完,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他被窝里的温煦。
      虽然温煦说了早起,多待会儿,但陈秋初想,任谁看见温煦睡得如此香甜的模样,都不忍心叫他起来。
      但是......让清醒着的温煦遗憾,他更不忍心。
      于是到了八点半,他拍醒了温煦。
      “秋初,”温煦坐在床边,看着他身上的,陈秋初的睡衣,“这身睡衣,你是不是穿不下了?”
      “嗯,”陈秋初转头看了他一眼,拉开窗帘,“袖子短裤腿短。”
      “那你还要吗?”温煦问。
      陈秋初站在他面前,揉了揉他鸡窝似的脑袋,“不要了的。”
      “那我能带走吗?”温煦抬头看他。
      “当然能,你不介意就最好不过了,”陈秋初笑着,到椅子边,拎起温煦昨天的衣服,“你衣服昨天穿过了,要不穿身儿我的衣服回去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温煦声音还懒洋洋的,“我带走睡衣就够了,就穿脏衣服......”
      温煦看到他的脏衣兜里掉出了东西。
      陈秋初顺手捡了起来,辨认了好一会儿。
      “秋初。”温煦起身,到他身边。
      陈秋初看了眼温煦,默然怔忡着。
      那是他寄给温煦的最后一张照片,六月,他拿着三张提前买好的,从宁安到第一个中转站的火车票,给温煦报喜的照片。
      但这张本就模糊的老照片......很明显淋过......泡过水?
      照片几乎只剩大片晕染开的色彩,和依稀可见的.......他的笑脸。

      陈秋初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秋初。”温煦抱住他。
      “你......”陈秋初还看着那张照片,“照片......当时在你的桌兜里?”
      “嗯。”温煦轻点头,“我以前是装在裤兜里的,但有次淋过雨,打湿了点,之后,我就都夹在书里了,那次之后......我就又还是装在裤兜里。”
      “你......”陈秋初垂下手,泪眼模糊地去看温煦,“一直带着?”
      “嗯,”温煦甜甜地笑了下,像在安慰陈秋初,“从明天起,这张我就存起来了,我就可以带着我们的合照了,所以不要伤心了秋初,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一张照片被弄湿...弄坏了。”
      陈秋初心头酸涩泛滥。
      “为什么一直带着啊?”他抱住温煦,“想我了翻出来看看就行啊。”
      “我要带着的。”温煦脸贴在陈秋初肩膀前,“要随身带着的。”
      温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陈秋初听出来,温煦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温煦向来都是一问一答,这种答非所问的情况,很有可能,是温煦在回答的时候,被什么顽固的回忆困住了。
      “灌水的那玩意儿,”陈秋初吸了吸鼻子问,“住院了没?”
      “不确定,”温煦说,“反正是受伤了。”
      “虽然他活该的,”陈秋初擦干眼泪笑了下,“但下次......悠着点儿,一张照片而已,你那儿应该还有六七张吧,以后还有数不清张呢,就算没照片,我人还在呢,记住啊。”
      温煦笑了下,颔首点头。
      “衣服换了去吃早餐吧,”陈秋初将照片塞进温煦裤兜,将手里的衣服放在床上,“吃完早餐我们就去洗新照片。”
      “嗯。”
      温煦站着没动。
      “换啊,”陈秋初指了下衣服,“那个......没关系的,你...脖子上的,我昨晚都摸到好多回了,今早你没起来我都看到了,知道你不想说,我不问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胖瘦。”
      温煦摇了摇头,抱起衣服,“对不起,秋初,我去卫生间换吧,我...我应该是瘦的。”
      “好了你在这儿换吧,”陈秋初拦住他,“我先去倒牛奶,你换好了出来啊。”
      温煦眼含歉意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摸了摸他脸蛋,说了声:“没关系的,我就当你小子害羞。”随后出了门。

      吃过早餐,洗完照片,俩人坐在了糖水铺的窗边。
      “店里的招牌,”陈秋初向温煦介绍,眼前棕色陶瓷碗里的糖水,“豆沙龟苓膏,我额外加了小芋圆和桂花,尝尝。”
      温煦轻抿一口,“好喝。”
      “你真厉害,温煦,”陈秋初看着窗外感叹,“提早那么多年走到这儿了。”
      温煦看着陈秋初,笑了下,“是你带我来的。”

      糖水铺备好料,十点半就关了门。
      小孩儿牵手在前,大人挽手在后,漫步过那条香樟树街道,转过两个红绿灯,前方灰白色的老旧鸽子笼里,有一个此后是家。
      以前温煦都是坐六点半,回微明的最后一趟火车走。陈秋初算过,那样他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学。
      于是温煦极不情愿地,被陈秋初在午饭后,拎着去了火车站。
      目送温煦流着眼泪过了检票口,陈秋初也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太小了,温煦太小了,在人群中。
      可他走的路太远了,太难了,太苦了。
      而走过这些路的他,却是那么强大,那么纯净,那么可爱。

      “致姚梦圆老师,
      姐!姐姐!桃子姐姐!桃子老师!姚梦圆老师!老师!!!
      温煦!温煦!他来找我了!
      看照片,老师,那两个帅哥就是温煦和我!
      温煦念初二了,全校第一,很厉害对不对!我们目前不在一个城市。但很快就在了,温煦高中要来宁安念,我们很有可能以后会在同一个学校。
      老师,我只能跟你说实话,他过得不太好。
      但老师,我也必须告诉你,我们将过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老师,你也是,越来越好。
      谢谢你为温煦,为我,为抱朴,所付出的一切一切。
      等我们长大,就去看你。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温煦温煦,
      你在哪儿呢?这会儿干什么呢?这是我们时隔多年的第一封信,我好激动啊!虽然我们昨天才分别,但我还是想说,我可想死你啦温煦!
      我忘了叮嘱你,温煦,唱歌画画你不喜欢,可以不上,但跑步做操,可不可以跟一跟?我们现在正长身体呢,不光要好好吃饭,还需要好好锻炼。
      还有,我想着你一个人好孤单,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呢,可不可以跟同学试着相处一下?有个人陪你,我会放心很多。
      ”
      ——《初二一班第一名温同学收》

      “秋初秋初,
      我在教室,我在给你写信,我也好激动,我也可想死你了。
      好,秋初,我跑,我锻炼,但我不想跟别人一起,我自己锻炼好不好?
      我不孤单,秋初,我都不知道孤单是什么感觉,这个就不可以了,好不好?你要放心。
      秋初,你的字好好看,温煦两个字也好好看。
      秋初,我好想你啊,你在哪里啊,在干什么?
      ”
      ——《陈秋初收》
      “温煦,
      我也在给你写信呢,我刚从店里回来,这会儿在家呢。
      好吧,你呀!稍微动一动就行啊,不要让自己太累。
      我问你啊温小煦,饭有顿顿都吃吗?学校发的牛奶在垃圾桶还是在肚子里?抽查一下,前天下午晚饭吃了什么?
      上周有遇到什么麻烦吗?李异和他的女朋友们有欺负你吗?
      你觉得你上周的心情怎么样?要用起码两个形容词回答我!
      我也想你了,温煦。
      ”
      “秋初,
      饭有顿顿都吃的,牛奶也在肚子里。前天下午晚饭我吃了包饼干,很饱的。
      上周没有遇到麻烦,没有任何人欺负我,你要放心,秋初,没有人能再欺负我。
      上周我的心情是:开心的,幸福的。你呢?
      好想你啊秋初。
      ”
      “温煦同学,
      晚饭能不能不要吃饼干?
      你是不是不知道物价,温小煦!
      吃包饼干的钱,能在食堂喝一碗粥和两个鸡蛋了!或者吃一碗加青菜的小面呢!我问你!哪样不比饼干好吃有营养?!
      你!给我!用吃饼干的钱!去食堂!吃饭!听懂!了没!
      我这周的心情!很好!
      由于你不好好吃饭,所以这周我只有一点儿想你!
      ”
      “秋初,
      好的,我听懂了,我听你的,我顿顿都去食堂,我再也不吃饼干了,我去看物价。
      我非常非常想你秋初。
      秋初,你是不是有点不想跟我写信了?你都用感叹号凑字数了。你觉得烦了的话,可以两周一写,或者一个月一写的。或者我也可以不那么频繁地写信给你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烦了,好不好?
      ”
      “温煦我不烦我不烦你感觉到了吗我可开心写信给你了也可开心看到你的信了感叹号是用来表达我的情感的不是为了凑字数的你的脑瓜子怎么想的啊这封信我不加任何标点符号以表诚意你开心了吗你记得读的时候喘气儿我非得再加一个感叹号!
      ”
      “秋初,
      你没烦就好,我懂了。这周的牛奶都喝了的,我摸了一下我的脸,我感觉有肉了,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应该会有很多肉了。
      秋初,好想你啊,时间过得好慢啊。
      ......”
      “温煦,你们什么时候放寒假?放了寒假,我还能写信给你吗?”
      “秋初,我们1月21日放寒假。可以写信的,你还是寄到我的学校,我给门卫说了,寒假他给我收信。秋初,你什么时候放寒假啊?”
      “温煦,哈哈哈哈,我放得比你早,我1月18号就放啦!”
      “秋初,我放假了,成绩也出来了,我考了433分,你呢?”
      “温煦,你吓死我了,要不是问了下我爸,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总分只有460,吓坏我了!我们总分720,我考了697,看来我们都棒得不得了!”
      “秋初,我好想你啊。”
      “温煦,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我爸妈想供你读书,你愿意接受吗?他们以前就想好了,供你读初高中大学的,都跟桃子老师聊过了,桃子老师还想着在你高考前想办法解决你的户口问题呢,结果没想到奶奶离开,李异回来了。
      接下来,别那么辛苦了,我们一起轻轻松松长大,好不好?
      ”
      “秋初,谢谢你们。
      但不用了,我已经开始赚钱了,以后,钱将不会再是问题,相信我。
      我会跟你一起长大的,我不辛苦,从来都不辛苦,谢谢你心疼我。”
      “温煦,你开始赚钱了?在哪儿啊?什么工作?怎么都没跟我说?”
      “秋初,嗯,在一家音像店,整理碟片,租借,还有算账。还教老板的女儿写作业,这个也有工资。秋初,这个要跟你说吗?我觉得这不是重要的事,就没想起来跟你说,那我知道了,我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温煦,你要什么事都跟我说,你的什么事我都愿意,也想知道,无论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不过我很为你开心,我本来,还想提醒你,考虑下做家教呢,没想到你自己找到了。不过音像店应该会很吵吧?这么多工作会不会累?”
      “秋初,不累的,店不吵的,老板的女儿吵,好吵好吵。”
      “温煦,我都想象不来你教小孩儿作业的样子!好想看看啊。”
      “秋初,是这样的:
      他女儿:哥哥这个题为什么不对?
      我:先算小括号,再算中括号。
      他女儿:我就是这么算的。
      我:不是。
      他女儿:我是。
      我:不是。
      他女儿:我说了我是。
      我:现在算。
      他女儿:我去上个厕所。
      秋初,大概就是这样的。
      ”
      “温老师,人家都叫你哥哥了,你怎么那么凶?”
      “秋初,我没凶的,是她的话太多了,她的声音还很大很大,像牛一样。”
      “温煦,你和李异,现在会过年吗?”
      “秋初,不会。秋初,祝你新年快乐,好想你啊。”
      “温煦,新年快乐。我也想你了。”
      “秋初,元宵节快乐,可以寄一张你的照片给我吗?我好想你。”
      “温煦,我开学了。”
      “秋初,马上中考了,你会不会累?累的话就不要给我写信了,我也不给你写了,我可以忍忍。”
      “温煦,看你的信,给你写信的时间,是我最好的放松时间了,我永远期待你的信。”
      “秋初,虽然我很想你,但你六月不要来看我了,你刚考完,好好休息,我来看你。”
      “温煦,不行,我要来看你。时间刚刚好的,我一考完就来,我爸妈也来,他们来微明旅游,我来看你。你不用担心住的问题,我跟他们住。”
      “秋初,你报了哪个学校?”
      “温煦,我报了宁安实验中学。”
      “秋初,考试加油。”
      “温煦,19号去收发室拿信,但不要打开,等夏至再打开。”
      “温煦,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说好了陪你过生日的,没想到夏至我中考。怕你们学校中考放假,只能提前让你拿走信。
      你小子,没有提前看吧?
      温煦,我要说点儿煽情的话。
      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10岁那年,我在抱朴待了半个多月,认识了数不清的人,也和无数人擦肩而过。而现在,关于抱朴的回忆,只剩下跟我待了不到四天的你了。
      温煦,我真的特别庆幸遇见你。真的特别特别庆幸,每一次分开,我们都没有放弃彼此。
      温煦,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存在,也是很美很美的存在,在你身上,我能看到世界的很多面,也能看到你看向世界时,山一样的沉着,水一样的清澈,我煦哥,我永远是你的小弟,但你得叫我哥。
      温煦,谢谢你爱我,谢谢你如此爱我,谢谢你一如既往地爱我。
      温煦,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再一次,生日快乐,温煦。
      中考完你们要上课,我就不来了。
      28号早上9点,莲花公园公交站见!
      ”

      “温煦!”陈秋初是飞下公交车的。
      “秋初。”温煦抱住陈秋初,未语泪先流,“秋初!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陈秋初感受着他怀里温煦的胖瘦,“你好像确实胖了一点儿。”
      “你瘦了,秋初,”温煦去看陈秋初脸,泪如雨下,“你又长个子了,我们上周有个生理常识讲座,说长得快会有生长痛,你会不会疼,秋初?”
      “疼过,”陈秋初湿了眼眶,他去擦温煦眼泪,“但早就不疼了,我生长痛的时间早就过去了,我这半年应该只长了一点点,我还没量呢你就看出来了,眼睛真毒。”
      温煦将脸埋进陈秋初颈间,“你疼过......”
      “放心啦,”陈秋初笑了下,抚着他背,“也就一点点疼,每个人生长痛的疼痛程度不一样的,我的那个...不注意都感觉不到的。”
      “倒是你,”陈秋初看着温煦的衣服,“大夏天的,长裤就算了,你怎么还穿上外套了?”
      温煦还没说话,想到点什么的陈秋初,扶着他肩膀一把拉开了他。
      “你身上还有伤?”陈秋初陡然忐忑,半惊半忧,“旧伤还是新伤?”
      温煦眼泪瞬间干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怕陈秋初担心,他先回答他:“旧伤。”
      “你......”陈秋初将温煦全身上下看了遍,“你...多少伤啊,穿成这样来挡?”
      “我......”温煦还抱着陈秋初,干了的眼底又湿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秋初,我知道你早晚要看到的......但我......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一条都不想让你看到。”
      陈秋初眼眶红了,虽然大概能猜到,但他还是同他确定:“为什么不想让我看到?别人能看吗?”
      “别人无所谓,”温煦眼泪掉了下来,“你......我...我......我怕你怕,怕你心疼。”
      “我不可能怕,”陈秋初用手背抹着温煦眼泪,“我怎么可能会怕你,怕你的伤?心疼......我...我肯定会心疼,但你不用怕我心疼,像你说的,我早晚要看到的,能让别人看的,也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还打算晚上带你去我们住的酒店,我们一起住呢,”陈秋初说,“你要一整天都穿着外套吗?要晚上也这么睡吗?”
      “我......”温煦缓缓松开陈秋初,面色纠结,“我...我把外套脱掉就可以了,好不好?”
      “好,”陈秋初说,“你先把外套脱了。”
      温煦脱了他的黑色外套,那件外套,陈秋初认得,还是去年冬至穿的。
      这是个公交站,周边来来往往人很多,但他们二人没一个人关注周围的目光,像在抱朴分别那天的集市上。
      外套被脱掉,陈秋初更困惑了,因为外套下面并不是短袖,而是件黑色的薄长袖卫衣。
      陈秋初立时明白了,温煦胳膊上有伤,而且他猜到了他一定会要他脱外套。
      那么为什么还要将外套穿来呢?
      一个答案浮现心头,陈秋初张开手臂,再次去抱温煦。
      温煦朝后躲了。
      “秋初,”温煦握住陈秋初手腕,“我......我...我胳膊上...有疤,所以我...还是穿了长袖,但我不热的,我夏天经常穿长袖的,你放心,好不好?”
      “好,”陈秋初没再强求,他看向温煦手臂,“哪个胳膊?能给我看看吗?”
      “都...”温煦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有一点,左胳膊上的,有点大,你不要心疼,好不好?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很久了。”
      “好,”陈秋初颤巍巍点头,“好,我不心疼,过去了我就不心疼,能让我看看吗?”
      “好,”温煦抓住了他右边袖子的袖口,“你不要问,好不好?”
      “好。”陈秋初答应。
      温煦将他的右边袖子拉到胳膊肘,陈秋初看到,他的小臂外侧,有一长一短两道白色疤痕。
      陈秋初用指腹轻触,摸着有些硬。他猜不出来那疤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摸完,他拉起了温煦左手,一点点将他左边袖子抚上去,同样的短白色疤痕,左边更多,有四条。
      袖子到胳膊肘,他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一道疤。
      那是一道缝合疤。从胳膊肘外侧开始,随着推动的袖子一直往上,一条长度约有十五厘米的白色蜈蚣,快要爬到他肩膀。
      疤痕无法正常产生黑色素,所有的这些疤,都比温煦的肤色还要白。那条白色蜈蚣尤其是,卧在他胳膊上,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缝隙。
      陈秋初对疤痕的状态没有概念,但以那天从温煦口中套出的话来看,温煦身上这些疤,应该是三年前的了。
      陈秋初摸了摸,可能是因为手术疤处理得当,竟然比他的其他伤疤柔软。
      “疼不疼?”陈秋初问。
      “不疼。”温煦笑着,拉下陈秋初手腕,将他手握在手里。
      “我是说......”陈秋初忍住了情绪,神情尽量轻松地看着他,“当时疼不疼?”
      “不疼,”温煦表情里显出些天真,“秋初,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从来没疼过,真的。”
      陈秋初摸了把他脑袋,揽过他肩膀,艰难支了支嘴角,同他开玩笑,“什么麻药啊劲儿这么大。”
      “不知道,”温煦脸上一道道泪痕,正在风干,“按理来说就是会疼的,对吧,但我真的没疼。”
      “你还奇了你。”陈秋初轻轻说了一句,有些有气无力。
      温煦拉着陈秋初手,带他离开公交站,他努力着,用笑容让陈秋初开心,“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陈秋初打起精神,跟上他,“我爸妈他们去逛其他景点儿了。”
      “那你...”温煦带他往公园走,“什么时候走啊?”
      陈秋初看了看周围,终于笑了下,“你猜?”
      看着陈秋初表情,温煦脸上浮现喜色,他试着问:“明天......下午?”
      陈秋初挣脱出手,摸了摸他脑袋,手顺势揽住了他肩膀,这才回答:“下周的明天下午。”
      温煦瞬间睁圆了双眼,眸子亮得发光。
      “下周......”他嘴巴生锈了似地重复,“下周,下周...日?”
      “嗯。”陈秋初带着他换了个方向,“下周日,我们先去吃早餐。”
      “我爸妈他们明天走,”陈秋初继续说,“我想多陪你几天,现在住的酒店,就多订了一周,能不能邀请你来跟我一起?我想接送你上下学,跟你吃几顿饭,再跟你在微明逛逛。”
      陈秋初话没说完,温煦就在点头了,“能,能,但秋初,我能不能付房租给你们。”
      “那不行,”陈秋初瘪了瘪嘴,“我花我自己钱订的,我一个人住是这些钱,我和你住也是这些钱,你要给我钱吗?你跟我这么生分吗?那以后你来宁安了,我还去不去得起你家了啊?”
      “秋初......”温煦用脑袋蹭了蹭陈秋初胳膊,他知道他没办法了。
      “踏踏实实的。”陈秋初笑了下,看了眼他的运动裤,“你这裤子热不热?”
      “不热的。”温煦说,“秋初,你放心,我真的不热。裤子也不完全是...挡疤的。我坐公交,我不想腿挨到椅子,脏,所以夏天我一般都是穿长裤的。”
      “你小子洁癖有点儿严重啊。”陈秋初说完,跟他到了早餐铺。

      他们来的莲花公园,正好在举办莲花展,免费开放,这是意料之外的。
      五十多种,上万平方米的荷花,正值最茂盛,最鲜艳的盛花期,映日荷花别样红。
      陈秋初并不是个性子慢的人,但在跟温煦在一起时,他会放慢一切脚步。他知道温煦对荷花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只有陪伴,才是温煦最想要的东西。
      脚步慢下来,或许会让温煦,有时间慢下来了的错觉。
      他们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荷花湖中,再娇艳的花朵,也抹不掉陈秋初眼中,温煦的那些伤。
      整整一上午,他都在猜测那些伤的来源,想象温煦经受那些伤时的情景,想象他有多疼,要过多久才能不疼,不疼之后,又要熬过多少个痒得抓心挠肺的夜晚,才能终于等到一身的伤,成为疤?
      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但倘若受过伤,不染淤泥也会留下疤。
      午饭后,陈秋初挑了个人少,安静点儿的公园,和温煦躺在长椅上,眼睛一闭就睡得踏实。
      古城的巷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东边店进,西边店出,只看不买。
      最后一家店出来,陈秋初手里才捧出一个金色沙的沙漏。
      那是温煦买给他的,只因他指着它,对温煦说:“好奇妙,我觉得所有和你待着的时间,都是金色的,像这个。”
      日落时分,他们坐公交,去温煦住的地方。
      光影从大厦矮楼间,一闪一闪地照进公交车窗,陈秋初手里的金色沙漏,像条金色的银河,流动在日光里,满车的目光里,少年的金色时光里。

      公交到站,温煦独自上了楼。
      这是微明市的一个城中村。独自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仅相距不到臂展的两栋楼,除了拥挤,陈秋初想到了窒息这个词。
      空中凌乱的电线和阴干的衣物交杂,脚边人粮狗饭,无奇不有。
      有个很明显的事实是,这里的楼房,要比宁安家里的社区新很多,因此,无端让人生出,房子在往前走,但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停下了的错觉。
      温煦很快从门口出来了,陈秋初看到,他像个从废墟上跑来的天使。
      漫步过几个路口,陈秋初又拎上一个小蛋糕。

      “阿来,”陆小贤站在陈秋初房间门外,笑靥如花,“好久不见!又长帅了啊!”
      “阿姨好,叔叔好。”温煦轻轻笑着。
      “跟着秋初逛了一天吧?累吗阿来?”陈威问。
      “不累。”温煦回答。
      “那你适合跟秋初过,我至今不敢跟他走路,脚都能走废。”陈威递上一大包装在塑料袋里的小吃,“来,给你俩带的,要补生日是吧。”
      “嗯,补生日,”陈秋初接过来,“谢谢爸!这么多种啊?你们逛的哪个夜市啊?我们俩明天也去。”
      “老街哪儿那个。”陈威看着温煦,“那阿来,生日快乐啊。”
      “生日快乐阿来。”陆小贤笑着。
      “谢谢叔叔阿姨。”温煦轻轻点头。
      陆小贤拉着陈威胳膊离开,“我们回去了啊,你们过完生日早点睡,少吃点儿咸的。”
      “好嘞。”陈秋初关上门。
      “来吧温小煦,”陈秋初汲着拖鞋跑得踢踏踢踏的,“正式开饭!”
      温煦笑呵呵跟着他。
      标间,两张床中间有个床头柜,陈秋初将它往前搬了些,并挪开了所有东西,一一拆开塑料袋。父母给他们打包了肠粉,蚝仔煎,还有些牛肉丸和烤串。微明和宁安在一个省,吃的也都差不多。
      他们靠着各自的床,席地而坐。
      陈秋初拆开蛋糕,兴致勃勃地将生日帽,扣在温煦脑袋上。
      他插好蜡烛,将沙漏拿在手里,“这个沙漏的时间是一分钟。你应该从来没有许过生日愿望,所以这次,温煦,你要许够一分钟。”
      “好。”温煦答应完,陈秋初还没来得及点蜡烛,他就想起来了,“但我没有一分钟的愿望啊,我的愿望......三秒钟就许完了。”
      “那就许二十遍。”陈秋初点上蜡烛。
      温煦学着陈秋初去年的样子,握拳闭眼。
      沙漏安静流动,陈秋初目不斜视看着温煦。
      他头发有些长了,陈秋初想,这几天得带他去剪个头发。
      想给他买几件衣服,白色的,适合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他放学了本来要去兼职的,耽误了他一周赚钱的时间,他又要用多少时间来补。
      沙漏流尽了,陈秋初轻轻将沙漏倒过来。
      再许一分钟吧。
      人类的愿望是无底洞,只有你,只有三秒的愿望。
      如果一个愿望重复千百次,总能在无尽头的愿望之海里,占据被看到的一席之地吧?
      沙漏又被倒置一次。
      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人为什么这么爱许愿?对着一切许愿。
      能实现愿望的不是一切,而是人。
      是温煦,是千里的奔赴,是执着地等待,是一遍遍重复,是不放弃,是你。
      “温煦。”陈秋初将温煦额前刘海拂上去,“吹蜡烛。”
      差点儿燃尽的蜡烛尽数熄灭。
      温煦看向陈秋初,“有三分钟吧,秋初?”
      “你是神仙啊?”拔着蜡烛的陈秋初笑了出来,“几分钟都能感觉出来,哦对了,”他反应过来了,“你按遍数许的。”
      “没有。”温煦笑得浓墨重彩,好像愿望实现了似的,“我只许了一遍。”
      “不是只有三秒吗?你不会浪费了两分多钟吧?”陈秋初递给温煦塑料刀。
      “没浪费的,”温煦接过来,看着陈秋初,“是个三秒的愿望,但里面有个词,永远,我就把永远这个词,一直重复下去了,大概一秒钟两个吧,也是能感觉出来几分钟的。”
      陈秋初笑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看向了沙漏。
      他想,温煦真可爱,他不执着于厚重的愿望,他要一个绵长的愿望。他想真神奇啊,刚刚过去的三分钟里,每一粒沙,都是一个永远,每一秒钟,都是永远永远。
      “你小子怪浪漫的,”陈秋初笑看着温煦,“切蛋糕吧,祝你愿望成真。”
      “我的愿望成真要靠...”温煦话没说完。
      “我知道,你打住,”陈秋初挠了挠自己额头,“你愿望总共就那么几个字,一会儿全说出来了。”
      “没关系的,”温煦切下第一刀蛋糕,“我不信这个的。”
      陈秋初接过温煦给他的蛋糕,用指尖沾走一点奶油,抹到了温煦鼻尖,“我信许愿也信你,所以你别说出口。”
      “好。”温煦眼睛朝下,看了眼自己鼻尖上的奶油。
      陈秋初给他抹的这堆奶油有点儿大,他食指刮走一半儿,留在了陈秋初鼻尖。
      “我们比比,”陈秋初看了眼奶油,“要是你鼻子上的奶油先掉了,没了,你就给我......你就是小狗。”
      “好。”温煦笑起来,“要是你的先掉了呢?”
      “我的先掉了,小狗就是你啊。”陈秋初边笑边打开电视。
      “怎么都是我?”温煦看着他。
      “欺负你。”陈秋初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体育频道,球赛打得如火如荼,陈秋初调低了音量,叉了块儿菠萝酱蛋糕,塞进嘴里,“我们温煦的生日蛋糕真好吃!”
      “还有些,”温煦看着剩下的一半儿蛋糕,“要给......”他指了指隔壁房间,“叔叔阿姨他们吗?”
      “可以啊,”陈秋初两口刨完了他碟子里的蛋糕,“再给我来点儿,他们吃过饭了,吃不多的。”
      “那要不都留给你吃吧?”温煦说。
      “我就再吃一点,”陈秋初笑了下,切走三分之一,“还要留着肚子吃小吃呢。”
      “好了。”他眼神示意剩下的蛋糕,“你去给?要我陪你吗?”
      “不用陪的。”温煦摇摇头,起身端走蛋糕。
      陈秋初坐在地上,边吃蛋糕边看着温煦开了门出去。
      门里透进来一声声的:“谢谢”“生日快乐”“阿来”“好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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