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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信·断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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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信，是陶知夏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每周三下午，她都会去传达室看一眼。那里的窗台上堆满了积灰的信件和报纸，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传达室的老大爷姓孙，六十多岁，秃顶，戴着老花镜，喜欢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孙大爷听得入迷，手指在扶手上打着节拍，嘴里跟着念叨“话说徐良这一刀——”
陶知夏每次去，孙大爷都会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从一摞信里抽出一封，递给她。“给，你那个南京的同学又来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陶知夏注意到，他每次把信递给她的时候，都会多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心疼，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不说透的沉默。
陶知夏接过信，道一声谢，转身走到操场边那排水杉下面。水杉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在头顶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她靠在树干上，小心地撕开信封。
信封是陆时寒自己做的。他用素描纸折成信封的形状，边缘用胶水粘住，封口处画着一片银杏叶。每一封都是。叶子的形状有时不一样——有的是完整的扇形，有的缺了一个角，有的被风吹得歪斜。但每一片都是他亲手画的，用铅笔，一笔一笔，像在画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秘密。
信纸也是素描纸，粗糙的，边缘有毛边，偶尔还沾着一点颜料——可能是画完画没擦干净的手碰上去的。他的字迹整齐，一笔一划，和初三时一模一样。他在信里写他的画——这周画了一组静物，苹果的颜色终于调对了，陈老师说“有进步”。写一中的银杏——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银杏大道上有学生拍照，一个女生穿着白裙子站在树下，他差点把她画成陶知夏。写南京的雨——梅雨季要来了，空气潮湿，画纸都发软了，颜料干得慢，他等不及，用电吹风吹，结果把画吹皱了。
陶知夏每次读完信，都会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象他写信时的样子——坐在画室的窗边，窗外是银杏大道，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她不知道他默念的是什么。也许是她说过的话，也许是他在心里对她说的话，也许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像风声，像雨声，像滁河的水声。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回教室。晚上，她会借沈佳宜的台灯写回信。沈佳宜的台灯是粉色的，灯罩上贴满了贴纸——星星、月亮、小兔子、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上，把白色的信纸染成淡淡的橘色。
陶知夏写信的时候很慢。她不是不会写，是怕写错。怕写错字，怕写错话，怕写出不该写的东西，怕写出的东西让他担心。她写程桥高中的事——沈佳宜又闹了什么笑话，食堂的炸鸡腿还是那么好吃，水杉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写家里的事——奶奶最近不怎么念叨她了，母亲在超市上班很忙但每天都给她留一杯热牛奶。写她的成绩——月考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差了两分，一道选择题的代价。
她从来不写“我想你”。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写在纸上。但她知道，他能读到。在每一个字的缝隙里，在每一行停顿的空白处，在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弯折里，他都能读到“我想你”。就像她也能从他的信里读到一样。
五月下旬，陶知夏照例去传达室取信。
孙大爷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桌上那摞信，又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没有。”他说。
陶知夏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下周再来看看吧。”
陶知夏“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走到操场边那排水杉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还是很好，水杉的叶子还是绿的，风还是轻轻地吹。但少了那封信，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整个世界被人抽走了颜色，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她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晚了一两天。邮递员有时候会耽搁，信有时候会走慢，这很正常。
一周后，她又去了传达室。
“没有。”孙大爷说。
两周后。
“没有。”
三周后。
陶知夏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孙大爷摇头，她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沉到谷底，是沉到一个没有底的地方，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陆时寒的信断了。不是晚了一两天，不是邮递员耽搁，不是信走慢了。是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啪的一声，她听到了。在梦里听到的。半夜醒来，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