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父亲的画室   六月, ...

  •   六月,南京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口子里不断地往下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衣服晾不干,课本的边角开始发皱,连人的心情都变得湿漉漉的。
      陆时寒坐在画室的窗边,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纸。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从小变大,又从大变小。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但没有动。纸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笔尖停留太久留下的墨渍,像一颗痣,长在白纸上,突兀而孤独。
      他的信被截了。
      不是邮递员弄丢了,是他父亲陆正源截的。
      陆正源是怎么知道他们在写信的?陆时寒不知道。也许是他在家里写回信的时候被看到了,也许是陶知夏的信寄到学校的时候被班主任转交到了家长手里,也许只是陆正源的直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直觉,像动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需要证据。
      陆正源没有摔他的信。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他把陶知夏写来的每一封信都没收了,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钥匙挂在他的钥匙扣上,和车钥匙、办公室钥匙、家里大门的钥匙串在一起,叮叮当当,走路的时候响。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学习。”陆正源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没有看他,“考上大学之前,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陆时寒站在客厅里,没有说话。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捏着刚买的美术用品——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管新买的白色颜料。他的手指在白色颜料的管身上摩挲着,铝制的管身被他捏得微微凹陷。
      “信呢?”他问。
      “什么信?”
      “我的信。陶知夏写给我的信。”
      陆正源换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播新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话,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烧了。”陆正源说。
      陆时寒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不是热,是冷。从头顶冷到脚底,冷到他的手指发僵,冷到那管白色颜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沙发底下。
      “你说什么?”
      “烧了。”陆正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些信,我看过了。那个女生的字写得不错,但内容不行。什么‘隔一条长江一起绿’,什么‘水杉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高中生不想着学习,整天想这些东西,能有什么出息?”
      陆时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没有权利看我的信。”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愤怒。像地下的岩浆,一直在涌动,一直在找出口,今天终于找到了。
      “我是你爸。”陆正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有权利管你。”
      “你没有权利看我的信!”陆时寒的声音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陆正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时寒面前。他比陆时寒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气势比他足。他低下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在跟谁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陆时寒的胸口上。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滚回你的房间。”陆正源说。
      陆时寒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让你滚回你的房间!”
      陆时寒转身,上了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脚。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些画。他画的滁河,他画的陶知夏的侧脸,他画的一中的雪,他画的银杏叶。他把所有能贴的都贴在了墙上,贴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美术馆。美术馆里只有一个观众,就是他自己。
      他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色。他没有开灯。黑暗中,那些画也暗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陶知夏的脸在哪里,知道滁河的夕阳在哪里,知道那片银杏叶在哪里。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那面墙。指尖碰到画纸的纹理,粗糙的,冰冷的。
      “陶知夏。”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