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暴雨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天,程桥高中期末考试。
陶知夏考了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差了一分。一分。一道选择题的分值。她把试卷检查了三遍,没有找到那一分丢在哪里。也许是她把“6”写成了“b”,也许是她的作文里有一个错别字,也许是老师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扣了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输了。输给了一个比她多一分的人。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成绩单上那个“2”字,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不在乎”的平静,是那种“已经不在乎了”的平静。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的心在三十五公里之外,在长江对岸,在一中,在一个人的画室里。她的心在那里,但那个人不给她写信了。
三周了。三周没有收到他的信。她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她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佳宜站在她旁边,看着成绩单,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知夏,第二名也很厉害了。”沈佳宜说。
“嗯。”陶知夏说。
“你不开心?”
“没有。”
沈佳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他又没有给你写信?”沈佳宜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陶知夏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暑假开始了。
陶知夏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像发了疯,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歇。她站在校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幅画。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软绵绵的。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陆时寒站在六合高级中学的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他说“来接你”。他说“不会”。他说“一中见”。
今年呢?今年他在哪里?他还会在六合高级中学门口等她吗?不会了。他不在。他不会来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出从同学那里借的手机——这是她最后一招了。同学的手机,借来用一天,晚上就要还回去。她拨了陆时寒的号码。嘟——嘟——嘟——关机。
她挂掉,再拨。关机。
她再拨。关机。
她把手机还给同学,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家。
六合的夏天很热。热到柏油马路发软,热到空气都在颤抖,热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走得很慢。路过滁河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面。河水很绿,水草从河底冒出来,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了,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片小小的羽毛。石阶上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阶,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们坐在石阶上的那些日子——他递给她冰棒,她咬一口,凉的,甜的。他给她画画,她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太阳在头顶,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石阶。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她缩回了手。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家,奶奶在厨房里做晚饭。母亲还没下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从新闻换到电视剧,从电视剧换到体育,从体育换回新闻。陶知夏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些信——陆时寒写给她的所有信。她把它们一封一封地摊开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共十二封。三个月,十二周,十二封信。她看着那些信,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每一封信右下角那片手画的银杏叶。
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不回信?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我很想你。”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南京一中,高二(7)班,陆时寒收。
第二天,她把信投进了邮筒。
她等了两个星期。没有回信。
她又写了一封。没有回信。
她又写了一封。没有回信。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她不再写信了。
她不是放弃了。她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所有的字都写尽了,所有的“我想你”都变成了纸上的墨渍,干涸了,凝固了,再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