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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有人说话 只听得见风 ...

  •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井底下的那个东西,已经醒了。它不只是醒了,它在往上爬。

      赵德厚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看见我们的样子,碗差点没端住。

      “闻老师!谢老师!你们这是——”

      “赵村长。”谢惊蛰站起来,接过姜汤,没喝,放在一边,“那两棵槐树,现在就要砍。”

      “砍树?”赵德厚愣住了,“张半仙说那树不能动——”

      “张半仙说反了。”谢惊蛰打断了他,“‘一棵是养魂,两棵是锁魂’——这句话他说对了,但他理解反了。两棵槐树不是用来锁那个东西的,是用来养它的。孟怀瑾种这两棵树,就是在给井底下的那个东西输送养分。砍了树,断了根,它就上不来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我们的脸色,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村口那两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决绝上。

      “行。我这就叫人。”

      不到半个小时,村里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锯和斧头聚到了村口。他们看着那两棵三百年的老槐树,眼里有不舍,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恐惧——井里冒头发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谁都明白,这两棵树和那口井之间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谢惊蛰指挥着他们锯树。他没有用村里人的锯,而是从自己车里拿出了一把专门用来切割古木的细齿锯,说是怕锯口太快伤了地下的根系。我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他还有别的打算。

      第一锯下去的时候,天空还是晴朗的。

      第一棵树倒下的时候,天空变了。

      不知道从哪儿涌上来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边铺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忽然就起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村子中央灌,吹得人睁不开眼。

      树倒下的那一瞬间,从断口处喷出了一股液体,黑色的,黏稠的,像稀释过的沥青,溅了锯树的人一身。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谢惊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我问。

      “不是树汁。”他说,“是尸液。这棵树的髓心是空的,里面灌满了从地底下吸上来的东西。三百年,这棵树替那个东西吸收了多少养分,全在这髓心里存着。”

      他站起来,看向赵德厚:“第二棵树先别砍。等我把井底下处理完再说。”

      “你怎么处理井底下?”赵德厚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谢惊蛰没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束头发和玉坠,以及那张油纸。他把油纸展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你看背面。”
      我翻过油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迹更小、更淡,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用极细的笔写在纸张的纤维纹理之间。

      “欲破此局,必先续之。续而后破,破而后立。”

      “先续后破。”我念出声来,咀嚼着这四个字的意思。

      谢惊蛰从我手里拿回油纸,折好,收进背包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把那束头发和玉坠重新用油布包好,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那包东西放在了井圈上。

      “你在干什么?”我问。

      “续局。”他说,“孟怀瑾布的局,断了三百年,现在续上。”

      “你要把头发和玉坠放回井里?”

      “对。但不是放回原来的位置,是放到那个竖棺里面。那束头发是孟秋棠的,玉坠是孟传宗的。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那个局的一部分,缺了它们,局就不完整。不完整的局,破了也没有用——那个‘胎’会从缺口里跑出来。只有先把局续上,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住,然后再从根子上把它破掉,才能一劳永逸。”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不确定。但谢惊蛰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他认定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

      “你要再下一次井。”我说。

      “对。”

      “我跟你一起。”

      “不行。”他说,“你脚上有伤,下去会拖累我。”

      他说得直白,但我不生气。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你自己下去,怎么上来?”我问。

      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看。那是一个小型的遥控爆破装置,巴掌大小,上面连着几根□□和一卷□□。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我愣住了。

      “昨天晚上。”他说,“赵德厚家有化肥和柴油,我趁你们睡着的时候配的。土制炸药,威力不大,但炸塌一口井足够了。”

      “你要炸井?”

      “不是炸井,是炸那个竖棺。”他说,“我把头发和玉坠放进竖棺之后,会在棺材上安好炸药,然后上来。等我上来之后,你引爆。竖棺炸碎了,那个‘胎’就失去了容器。没有容器,它就是一团长着头发的有机物,活不了多久。”

      “万一你上不来呢?”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那我就在底下引爆。”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套上安全带,检查了一遍绳索,头灯打开,翻过井圈,开始往下滑。

      我趴在井口,看着他的头灯光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以下。

      风更大了。那棵被砍倒的槐树横在村口,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沿着树皮往下淌,渗进泥土里。天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低得像是要贴到房顶上。远处的山脊线在乌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排黑色的锯齿。

      赵德厚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围过来了,站在巷子里、院门口、屋顶上,远远地看着这口井,看着井口那盏微弱的头灯光芒。

      没有人说话。

      整个村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井口吹过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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