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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用三百年布了一个局 是孟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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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手指搭在按钮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像一个被嚼了很久的口香糖,又黏又韧,怎么都咽不下去。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九分钟。
……
谢惊蛰的头灯一直亮着,在水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光团稳定而安静,没有晃动,没有闪烁。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如果他在底下出了事,头灯不可能还亮得这么稳。
第九分钟的时候,头灯光圈开始上升。
它穿过水面的时候,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月亮。然后它继续上升,沿着井壁,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只手从井口伸了出来,抓住井圈。
然后是另一只手。
谢惊蛰翻出井口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但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个遥控爆破装置。
“炸药安好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受伤了?”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这才看清他的左手——从虎口到手腕,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那不是被什么东西割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硬生生撕开的。
他用右手把遥控器递给我,然后整个人靠在井圈上,闭上了眼睛。
“引爆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器,然后看了一眼谢惊蛰。
“你确定?”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看着一个他亲手布下的陷阱即将合拢,既期待又沉重。
“孟怀瑾布这个局,用了三百年。”他说,“今天我们把它破了,不是为了毁掉什么,是为了让该结束的结束。”
我按下了按钮。
爆炸的声响比我预想的要小得多,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咚”,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了一面大鼓。但地面的震动比我预想的要剧烈得多,整片空地都在颤抖,井圈上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远处有人家的瓦片哗啦啦地滑落。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嘶鸣,从井底传上来。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动物能发出的声音。它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突然崩断,又像是一大块丝绸被人从中间撕裂。那声音持续了将近十秒钟,然后渐渐变弱,变弱,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最后彻底消失。
井口开始冒烟。
不是火烟,是水汽。滚烫的水汽从井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烧焦的头发,像煮烂的骨头,像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谢惊蛰撑着井圈站起来,走到井口边,往里看了一眼。
我也走过去,往下看。
井水变了。不再是黑色的,不再是浑浊的,而是一种透明的、清亮的颜色,能一眼看到水底——真正的井底,那块平坦的石板。石板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屑,像是被炸碎的棺材残骸,但那些碎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像冰块融进热水里一样,一片一片地消失。
石板正中央,有一小撮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团雪。
不,不是雪。是一团灰白色的、细软的、像婴儿胎毛一样的东西,蜷缩在石板上,微微颤动着。
然后它也消失了。
像一滴水滴进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风吹过来了,把井口的水汽吹散。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口井上。
赵德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扑通一声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么跪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被风化的石像在无声地剥落。
村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跪下了。有人开始烧纸,有人开始念经,有人抱着孩子在哭。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祭奠谁。是孟秋棠,是孟传宗,还是那个从未真正活过的“胎”?也许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只是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和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长达三百年的故事做一个告别。
谢惊蛰靠在那棵倒下的槐树树干上,左手用纱布胡乱缠了几圈,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被染成了暗红色。他仰着头,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疼吗?”我问。
“还行。”
“那道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
他沉默了几秒,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我把头发和玉坠放进竖棺的时候,那个东西——那个‘胎’——伸手抓住了我。它的手不是手,是头发拧成的,五根手指,每根都有正常人两倍长。它攥住我的左手,往棺材里面拉。”
“你怎么挣脱的?”
“我没挣脱。”谢惊蛰说,“是它自己松开的。”
“为什么?”
“因为我把玉坠放进去了。玉坠碰到那个东西的瞬间,它就像被烫了一样,整个缩了回去。然后那张脸——那张长着孟秋棠脸的东西——开始融化。从眼睛开始,往下淌,像蜡烛一样。它融化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我头皮发麻。但那个笑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那束头发。像是……像是它终于等到了什么,心愿已了,可以走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长着人脸的东西,在竖棺里像蜡烛一样融化,头发散落一地,最后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绒毛,蜷缩在石板上,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所以那个‘胎’,它不是在害人。”我说。
谢惊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