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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是在忏悔 想要留住什 ...

  •   “它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待那束头发和那个玉坠回到它身边。孟怀瑾布的局,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镇邪,也不是为了养鬼——他是在制造一个容器,用来装某种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谢惊蛰站起来,把那棵倒下的槐树树干上的一个树瘤掰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树瘤的剖面里,有一圈一圈的年轮,但在年轮的中央,有一个暗红色的、心形的东西,像一颗被木纹包裹着的心脏。

      “也许是一份执念。”他说,“也许是一个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在忏悔。三百年了,这份执念终于散了。”

      我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我们离开了双槐树村。临走的时候,赵德厚拎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山核桃非要塞给我们,推辞了半天,最后只收了一袋核桃。谢惊蛰把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摇下车窗,回头看那棵还立着的槐树。

      “第二棵树不砍了?”我问。

      “不砍了。”他说,“孟怀瑾的局已经破了,这棵树现在就是一棵普通的树。让它继续长着吧,三百年的树,不容易。”

      车发动了,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双槐树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山坳里。

      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手里攥着那个从树瘤里抠出来的心形东西,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时间打磨了三百年的石头。

      “谢惊蛰。”

      “嗯。”

      “你说,孟怀瑾到底在忏悔什么?”

      谢惊蛰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从我掌心里拿走了那个心形的东西,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兜里。

      “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说。”他说。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我闭上眼睛,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口井底下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和那个“胎”融化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怨恨,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放手的、疲惫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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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槐树的事了结之后,我们回到洛阳休整了将近两个星期。

      说是休整,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那口井底下折腾了一趟,谢惊蛰左手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泡了尸液,伤口周围肿了一圈,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画了一朵诡异的花。我逼着他去打了三天消炎针,他嘴上说不用,但每次从社区医院回来,都会顺路买两份牛肉汤和刚出锅的油旋。

      我们住的那栋楼在洛阳老城的一条巷子里,临街是卖胡辣汤和油条的早点铺,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秋天一到,巴掌大的树叶铺满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永远在坏和修之间反复横跳。我住四楼,谢惊蛰住五楼,两家的钥匙我们互相都有。

      他的屋子比我的整齐得多。我的屋里到处堆着书、拓片、老地图和各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他的屋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就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工作台。那张台子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二的面积,上面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常年摆着几件正在修复的器物——有时候是一件碎成十几片的青瓷碗,有时候是一面锈得看不出纹饰的铜镜,有时候是一幅被虫蛀了边角的绢画。

      他的手指头在那上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竹签、毛笔、镊子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把那些碎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有时候我去找他,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只有工作台上的冷光灯亮着,他弓着背坐在那团白光里,周围全是沉默的碎片,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宋画。

      “吃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我。

      “吃了。”

      “冰箱里有绿豆汤,自己盛。”

      这就是谢惊蛰式的寒暄。他从不会说“你来了”“坐吧”“今天怎么样”这种话,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冰箱里有东西你自己吃”。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这人有点冷漠,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把所有不必要的客套都省掉了,省掉之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实在的。

      比如他每次出差回来,我冰箱里一定会多出一样东西——一罐他老家带回来的辣酱,或者几块真空包装的腊肉,或者一袋晒干的野蘑菇。他从不说“我给你带了东西”,但我打开冰箱就知道他回来过了。

      比如他明明自己也不宽裕,但每次我说要请他去外面吃顿好的,他都会说“在家做吧,外面的不干净”,然后花两个小时做一桌子菜,买单的时候抢先一步把钱付了。

      比如他那次在双槐树村的井下,明明可以自己先上来再考虑炸药的事,但他选择先把头发和玉坠送进竖棺——因为那束头发里藏着孟秋棠的全部秘密,如果他不送进去,那个“胎”会一直存在,而我们炸掉的只是一个空壳,那个东西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他做事从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管用。

      休整到第十天的时候,我的脚踝彻底消肿了,勒痕褪成了淡淡的黄色,像一圈褪色的纹身。谢惊蛰左手上的伤口也结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嘴唇。他嫌难看,我说你又不靠手吃饭,他说我靠手吃饭。我想了想,文物修复师确实靠手吃饭,就闭嘴了。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打算炖一锅汤。谢惊蛰的冰箱已经快空了,上次从双槐树村带回来的山核桃只剩最后几颗,我用钳子夹开,把核桃仁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准备给他当零嘴。

      炖汤的间隙我上楼去找他,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他不在工作台前。阳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张宣纸,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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