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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这次我跟你一起 通道的尽头 ...


  •   “你闻到那个味道了吗?”谢惊蛰问。

      “闻到了。是什么?”

      “水银。”他说,“这底下有大量的水银。”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忽然就停了一拍。

      水银。在古代墓葬中,水银往往与两件事有关——防腐和防盗。《史记》记载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而汉代以后的贵族墓葬中,用水银灌注墓室的做法也屡见不鲜。但在这个偏远的、不起眼的古堡地道下面,出现水银的痕迹,意味着这个第四层的空间,不是普通的储藏室或者通道,它很可能是一个——

      “墓室。”谢惊蛰替我说出了那个词。

      他把头灯调到最亮,又在腰带上加挂了一支手电,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安全带和绳索,然后把绳子固定在石台上,拉了几下确认牢固。

      “我先下。”他说。

      “这次我跟你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拒绝。

      我把自己的安全带也系好,扣在绳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下降。

      脚窝很密,踩上去很稳,但每下降一步,那股水银的气味就更浓一分。我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简易的防毒面罩,递了一个给谢惊蛰。他接过去戴上,我也戴上,面罩的橡胶味和水银味混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混合物。

      绳子上每下降一米就有一个结,我数着结。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到第三十五个结的时候,我的脚踩到了实地。

      谢惊蛰已经在我前面了,他的手电正照着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落点很远很远,远到我看不见。

      我转过身,把手电也打开,照向周围。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站在一条宽阔的通道里。不是地道,不是墓道,而是一条真正的、足以让四匹马并排通行的地下大道。通道的高度超过五米,顶部是拱形的,用青砖砌成拱券,每一块砖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砖缝细得连刀刃都插不进去。

      通道的两壁,每隔大约十米,就有一根石柱,柱子上雕刻着复杂的纹饰。我走近一根柱子,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柱身上雕刻的是缠枝莲花的图案,莲花的花瓣上还残留着彩绘的颜色,朱红、石绿、群青,在千年的黑暗中依然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

      莲花。佛教的象征。但在一个可能属于北齐或者更早的地下建筑里出现佛教元素,并不奇怪——北齐的皇帝大多崇佛,在邺城和晋阳一带修建了大量佛寺和石窟。

      但让我真正震惊的,是通道的尽头。

      手电的光束在四五十米外照到了一个东西——一扇门。巨大的门,几乎占满了通道的整个横截面,门的高度目测超过四米,宽度至少有三米。门是石质的,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在手电的侧光下呈现出一种庄严而诡异的立体感。

      我和谢惊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那扇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有回音的响声。那种响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脚底传上来的,透过鞋底、脚掌、骨骼,一直传到颅腔里,让整个头骨都嗡嗡地震。

      走到离门大约十米的地方,我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害怕——好吧,确实有一点害怕——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门上浮雕的内容。

      那是一幅叙事性的浮雕,从上到下分成三个横条,像连环画一样讲述着一个故事。

      最上面一横条:一群人跪在地上,面向一个高坐在台座上的人。台座上的人戴着高冠,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权杖的顶端雕刻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和地道第一层那个石台上凹槽的形状一模一样。

      中间一横条:一群人抬着一口棺材,沿着一条弯曲的路线行进。路线两旁站着很多士兵模样的人,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看守。棺材的盖子是半开的,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不,不是手,是头发。一缕一缕的头发从棺材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水一样漫延开来。

      最下面一横条:那缕头发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站在一个圆形的台子上,台子周围跪着一圈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度的、近乎癫狂的虔诚。人形的头部有一张脸,但那张脸被刻意磨平了,看不出五官,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椭圆形的空白。

      我盯着那张被磨平的空白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它恐怖,而是因为它太像一样东西了。

      双槐树村井底那个竖棺里,“胎”的脸。

      一样的苍白的、没有特征的、等待着被什么东西填满的空白。

      “谢惊蛰。”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听起来又远又空,“这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谢惊蛰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门前,把手掌贴在石门上,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我,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闻殊,”他说,“你看这里。”

      他用手电照着石门正中央的一个位置。在那个位置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方形的,深度不超过两厘米,尺寸和谢惊蛰从双槐树村带回来的那张油纸折叠后的大小几乎一样。

      他把油纸取出来,展开,折叠,再展开,反复试了几次,最后把油纸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嵌进了那个凹槽里。

      严丝合缝。

      石门没有动。

      但通道里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不是风,而是整个空间的空气在缓慢地、有方向地移动,从我们的身后向那扇门涌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那一侧正在吸气。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门的后面,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哭声,不是笑声,不是呼吸声。

      而是一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的,有力的,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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