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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底的心跳声 在跳动,咚 ...

  •   那心跳声不是从门后传来的——不,不对。它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脚下的石板,从两侧的石壁,从头顶的拱券,从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整个地下结构都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而我们正站在它的心室里。

      谢惊蛰把手收回来,看着。

      嵌入凹槽的那张油纸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发黄的纸面开始变暗,从边缘向内渗透出一种深褐色的东西,像被水浸泡了一样。但周围是干燥的,没有水,没有液体,那种深褐色是从纸张内部自己渗出来的,像是纸张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吞噬。

      “你看那个颜色。”谢惊蛰说。

      我看了。那深褐色不是均匀的,而是一缕一缕的,像头发丝的纹理。和双槐树村井里的头发,一样的纹理。

      “这张纸是用什么做的?”我问。

      “我不知道。”谢惊蛰说,“但我现在怀疑,它不是纸。”

      他伸手去拿那张油纸,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他把手指凑到手电光下看——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割了一下,血珠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纸的边缘在动。”他说。

      我凑近了看。那张嵌在凹槽里的油纸,边缘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延伸,像一株植物在生长,又像一滩液体在扩散。它正在从凹槽里长出来,沿着石门的表面,一寸一寸地蔓延。

      那心跳声更响了。或者说,更快了。

      从最初的大约十秒一次,变成了五六秒一次,节奏在加快,像一个从深睡中逐渐醒来的人,心率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的水平。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谢惊蛰说,“要么把这东西取出来,关上门,原路返回,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要么——”

      “要么进去。”我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选哪个?”他问。

      “你知道我选哪个。”

      谢惊蛰没有笑,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医用胶带,在刚才被割伤的手指上缠了两圈,然后把工兵铲从腰带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那好。但我不建议从正门进。”

      “为什么?”

      “因为正门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走的。”他用工兵铲的铲尖指了指石门上方的一个位置。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我看见了——石门和拱顶之间,有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高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那个油纸是在激活某个机制,但我不确定这个机制是开门还是关门。如果我们等在门口,等门开了再进去,万一进去之后门关上了呢?”谢惊蛰说,“从上面走,风险更大,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把绳子收回来,重新系好,在石门上方的拱顶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固定绳扣的位置——一根突出的石梁,看起来是当初建造时用来吊装石料的。他拉了几下,确认石梁足够牢固,然后把绳子甩过石门上方,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

      “我先过。你等我的信号。”

      他抓住绳子,双脚蹬着石门的顶部,身体几乎贴着拱顶,一点一点地往缝隙里移动。二十厘米的缝隙,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狭窄得令人窒息。我看见他的肩膀卡在缝隙里,他侧过身体,把工兵铲先塞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收紧腹部,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缝隙里滑了过去。

      绳子晃了几下,然后绷紧,又松开。

      三秒钟后,缝隙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过来。”

      我把背包先塞过去,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收腹,屏住呼吸,把自己挤进那道缝隙里。石门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衣服被刮得吱吱作响,我能感觉到石头上的浮雕图案在我肋骨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压痕。缝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

      我落地的时候,谢惊蛰接住了我。

      他的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等我站稳了才松开。

      “手电。”他说。

      我打开手电,和谢惊蛰的光束汇合在一起,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这是一间墓室。

      不,不是一间墓室。是一间殿堂。

      它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手电的光束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面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地面的石板铺得极其规整,每一块石板的大小、形状、排列方式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用算盘算过。石板的缝隙里填着一种银白色的物质,在手电光下闪闪发亮——是水银,凝固了的水银,像一条条银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

      墓室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

      不是棺材,不是棺椁,而是一座平台,正方形的,每边大约有十米长,高度大约一米五。平台的四个角上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雕刻着莲花,莲花的中心有孔洞,像是曾经插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火把,也许是旗帜,也许是别的什么。

      平台的表面不是平的,而是向下凹陷的,形成了一个浅盆状的凹面。凹面的底部,铺着一层东西。

      头发。

      和双槐树村井底一样的头发,乌黑的、发亮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凹面,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床。但和双槐树村不同的是,这里的头发没有在蠕动,没有在生长,它们是安静的,死寂的,像一片被时间凝固了的黑色湖泊。

      而在那片黑色湖泊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是骷髅,不是干尸,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有皮肤,有五官,有四肢,有躯干。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是在午睡。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的质地看不清楚,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细小的霉斑,又像是盐的结晶。

      他的脸,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色,不是苍白,不是蜡黄,而是一种陶瓷般的、没有生命痕迹的白色,像一尊刚出窑的瓷像。五官轮廓清晰,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颧骨微微突出——这不是中原人的长相,更像北方游牧民族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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