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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个人缓缓坐了起来 你们带来了 ...

  •   石台上的那个人,那个安详地躺着、额头上刻着圆圈里带点符号的人,他是谁?

      他是北齐那个胡僧培养的“鬼胎”?还是李淳风封堵藏宫之后,后来的人重新激活这个术法的产物?或者——他是孟怀瑾本人?

      我走到石台的正前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人的脸。

      那张陶瓷般的、没有生命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特征。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知道的时代,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知道的民族,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知道的人。

      但它让我想起了陈婆婆堂屋里那面衔尾蛇铜镜。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循环往复,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这个术的名字叫“鬼藏”。鬼藏的不是鬼,是一个循环。头发从藏宫里被取走,带到别的地方,培养成“胎”,“胎”融化之后,头发散失,重新被人取走,带到另一个地方,再培养成另一个“胎”。

      三百年前的双槐树村,一千四百年前的张壁古堡,也许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在这个循环里。

      而我和谢惊蛰,在双槐树村破掉的那个局,不是终结,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我们以为自己在破除什么,实际上,我们可能只是在推动这个循环继续转动。

      石台上那个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是慢慢睁开的。

      是在一瞬间完成了从闭合到全开的过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瞳孔极黑,黑得没有层次,没有反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我们——至少一开始没有。

      它们直直地盯着上方,盯着墓室拱顶上那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图案。

      我也抬头看了。

      拱顶正中央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正对着石台上的人。

      铜镜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镜面的中心区域却异常光亮,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光可鉴人。

      在那光亮如水的镜面里,我看见了石台上那个人的倒影——不,不对。

      倒影里的那个人,和石台上的那个人,姿势不一样。

      石台上的人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

      倒影里的人却坐起来了,正低头看着什么。

      我看清了他看的东西——他看的是我们。

      倒影里的那个人,正在透过铜镜,注视着站在石台边的我和谢惊蛰。

      谢惊蛰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工兵铲,但整个人没有后退一步。

      “不要动。”他低声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动。

      我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重新落回石台上那个人的脸上。

      那双睁开的眼睛依然盯着上方,瞳孔没有焦距,但眼球的表面开始出现变化——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从眼角开始向瞳孔蔓延,像水面上结的冰,覆盖了整个眼球之后又迅速消退。

      膜消退之后,那双眼睛变了。

      有了焦距,有了光泽,有了表情。

      它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动,从拱顶的铜镜移开,落到谢惊蛰身上,又移到我身上,然后定住了。

      那张陶瓷般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又来了。”

      那语气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的、了无生趣的厌倦,像一个被困在同一个梦境里太久太久的人,每次醒来都发现还在原地。

      石台表面的头发开始动了。

      不是双槐树村井底那种疯狂的、攻击性的蠕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那些头发从石台边缘垂落下来,一绺一绺地垂到地面上,然后开始沿着地面的石板缝隙向前延伸,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寻找什么。

      谢惊蛰后退了一步,踩在了一绺正在延伸的头发上。

      他的脚刚踩上去,那绺头发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但缩回去不到半尺又停了下来,转而绕了一个弯,从他脚边的另一侧继续向前。

      不是在躲避,是在试探。

      “它对我们没有敌意。”谢惊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现在没有。”

      我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头发从我鞋面上滑过去,触感冰凉、光滑,像丝绸,又像活物。

      它们没有缠住我的脚,没有拉扯,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向前。

      石台上那个人缓缓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是正常人起身时的那种连贯、流畅的动作。

      而是一帧一帧的,像老式胶片电影里卡顿的画面——身体先抬起一个角度,停住,再抬起一个角度,停住,每一次停顿都持续两三秒,仿佛他的身体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着一个时差,他的意志已经完成了动作,但身体要过几秒才能跟上。

      他最终坐直了身体,双腿仍然在头发的覆盖下,看不出是伸直的还是盘着的。

      他的双手从腹部抬起来,举到面前,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我们。

      “你们带来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那张苍白的嘴唇里发出来,不大,但在地下殿堂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不是汉语。

      或者说,不是现代汉语。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声调平直,但奇怪的是,我能听懂。

      不是听懂了词语,而是在声音进入耳朵的那一瞬间,意思就直接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把信息绕过了语言,直接植入了我的意识。

      “你们带来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

      我们都听懂了。

      “你问的是什么?”谢惊蛰反问。

      那个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服。

      那件深色长袍上覆盖的灰白色结晶正在剥落,像春天的冰面开裂,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紫,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呈现出的那种颜色,很刺眼。

      “我的‘种’。”他说,“有人把它取走了,很久以前。没有‘种’,我醒不了。现在你们把它带回来了,所以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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