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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术没有杀人,杀人的是人 她是被人杀 ...

  •   “你的‘种’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谢惊蛰。

      那只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主动飞到他手里。

      谢惊蛰没有动。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背包——那个装着油纸和开元通宝铜钱的背包。

      “那不是你的。”谢惊蛰说。

      “它是。”那个人说,“它是从我的身体里取出去的。我的头发,我的血,我的魂。你们把它带回来,它就该回到我身上。”

      我明白了。

      那张油纸——不,那不是纸。

      那是一束被处理过的、压缩成纸片状的头发。

      它确实是从这个人的身体上取走的,不知道在多少年前,被人带到了双槐树村,藏在了那口井的井壁暗格里。

      而那个玉坠,孟传宗的玉坠,是被当成“钥匙”放进这个循环里的。

      “双槐树村的那束头发,是你的。”我说。

      “双槐树。”那个人重复了这个名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地名,那个地名承载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但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那是他们种树的地方。”他说,“两棵树。一棵不够,两棵才锁得住。”

      谢惊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棵槐树,锁魂。

      张半仙说的那句话,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了。

      “你是谁?”谢惊蛰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地下殿堂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水银的气味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些头发已经停止了延伸,静静地铺在地面上,像一片黑色的地毯,从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

      “我是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我是被造出来的。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我只是一个容器,用来装一个死了太久的人的魂。”

      “谁的魂?”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我只知道,我的头发是从那个人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我的血是用那个人的骨灰调制的,我的身体是按照那个人的样子捏出来的。我活着,是因为那个人死了。我醒来,是因为那个人想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在谈论自己存在的意义时,那种深埋在骨髓里的困惑。

      “你在这里躺了多久了?”我问。

      “很久。”他说,“久到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他们从我的身体上取走一些头发,带出去,种在别的地方。然后那些头发会长,会长出新的‘胎’。那些‘胎’会活着,会呼吸,会有心跳,但不会醒。因为它们没有魂。”

      “那些‘胎’——双槐树村井底下的那个——是你的复制品?”

      “是。”他说,“但那个不完整。种它的人不懂完整的术,只拿到了一个片段。所以那个‘胎’只能长出一张脸,长不出身体,更长不出魂。它只是在等,等我这边的东西送过去,完成那个循环。”

      “孟传宗。”谢惊蛰忽然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谢惊蛰追问。

      “我认识每一个进来的人。”那个人说,“那个叫孟传宗的人,他来的那一天,穿着军装,身上有伤,血从袖口一直滴到石阶上。他不是来取头发的,他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东西?”

      “还他自己。”

      地下殿堂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我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敲着,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鼓。

      “孟传宗把自己献给了这个术。”我说,“他用自己的身体,填补了这个循环里缺失的一环。所以双槐树村的那个‘胎’才能长成——不是因为它得到了足够的养分,而是因为孟传宗的牺牲让整个循环重新运转了起来。”

      那个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转动。

      “那个叫孟传宗的人,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出去了。”他说,“他跪在那个石台前面,磕了三个头,然后自己躺进了那个地方。他没有犹豫,没有后悔。他做这件事,是为了一个人。”

      “孟秋棠。”我说。

      “他叫她‘丫头’。”那个人说,“他说丫头不该生在这个局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替祖宗还债。他说他用自己换她,够了。”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孟传宗。

      那个在县志里只留下一行“殁于南疆”的人,那个在村里人口中“死在外头”的人,那个在孟广林的梦里站在井边说“井底下有人,替我把她放出来”的人。

      他没有死在南疆。

      他活着回来了,回到了双槐树村,然后走进了这个地下殿堂,把自己献给了这个持续了一千四百年的、疯狂的、残忍的循环。

      为的是换他孙女的一条命。

      但孟秋棠还是死了。

      “他没换成。”我说,声音有点哑,“孟秋棠还是死了。被人推下了井。”

      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黑洞洞的、没有层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困惑。

      “不可能。”他说,“那个局已经换过了。孟传宗把自己填进去之后,孟秋棠的命就和这个术脱钩了。她不会再被这个术影响,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生老病死,与这个局无关。”

      “但她确实死了。”谢惊蛰说,“二十多年前,被人推下了井。”

      “推下去的?”

      “对。不是术杀的,是人杀的。”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整个地下殿堂的头发同时停止了起伏,像一片被突然冰封的海面。

      “真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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