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他说的是真话吗? 是他认为的 ...
-
“来这里取新的‘种’。”那个人说,“从这里取走一束头发,带到另一个地方,种下去,重新开始。一千四百年来,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他是这个术的园丁,也是这个术的寄生者。他靠这个术活着——不是活着,是存在。他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每次循环产生的能量,都被他吸收了一部分。”
“他是一个人吗?”我问。
“曾经是。”那个人说,“现在不是了。他已经和这个术长在一起了,就像一棵树和它脚下的土地。你分不清哪部分是树,哪部分是土。他也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哪部分是术。”
谢惊蛰忽然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你想从这里出去吗?”
那个人愣住了。
不是犹豫,不是思考,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愣住,像神经已经锈死了,转不动了。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
“你被制造出来,躺在这里一千四百年,作为一个容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魂。”谢惊蛰说,“你不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吗?”
那个人看着谢惊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笑容出现在那张陶瓷般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美感,像一尊佛像忽然对你眨了眨眼。
“谢谢你。”他说,“但我是这个术的一部分。我出去了,术就缺了一环。那个缺口不会让术停下来,只会让它失控。到时候,‘种’会在不该发芽的地方发芽,‘胎’会在不该成形的时候成形。也许在一个人身上,也许在一座城市底下,也许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不想看到那种结果的。”
谢惊蛰沉默了。
“但你们可以帮我做一件事。”那个人说。
“什么事?”
“帮我看看,那个在外面绕圈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石门的方向。
“下一次循环开始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因为双槐树村的‘胎’融化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苗圃’。他会来藏宫取新的‘种’。你们可以在这里等着他。”
“等多久?”我问。
“不久。”那个人说,“双槐树村的‘胎’是在秋分融化的。秋分之后是寒露、霜降、立冬。每一个节气,都是天地之气转换的节点。他一定会选在一个节点上动手。下一个节点,是寒露。”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天,十月三号。
寒露,十月八号。
五天以后。
“我们在这里等五天?”谢惊蛰说。
“不用在这里等。”那个人说,“你们出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寒露那天,再来。他会来的。”
他重新在石台上坐了下来,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最初那个安详的、近乎禅定的姿势。
那些头发又慢慢涌了上来,覆盖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最后只剩下肩膀以上还露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枚铜钱,是李淳风留下的。他说,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它回来,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手心里攥了攥。
“它该在什么地方?”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一句无声的咒语。
那些头发完全覆盖了他。
他再次变成了石台中央那个黑色的、安静的隆起,和一千四百年来一模一样。
谢惊蛰把那枚铜钱放回了背包,转身朝那道缝隙走去。
我跟着他。
爬出石门上方那道缝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下殿堂。
手电的光扫过石台,扫过那些铺满地面的头发,扫过四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扫过拱顶上那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里,那个人的倒影还在。
他坐起来了,正对着我笑。
不是诡谲的笑,不是阴森的笑。
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老友告别一样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朝我挥了挥。
我眨了一下眼。
再看的时候,铜镜里只有我自己扭曲的倒影,和身后谢惊蛰正在往上爬的身影。
我们从竖井爬回地道第一层,又从地道第一层爬回那孔废弃的窑洞,从窑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挂在古堡的灰墙上方,把整个村子染成了蜂蜜色。
谢惊蛰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把脸上的面罩摘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说,“底下太冷了。”
我知道不是冷的问题。他在底下的时候,手被那张“油纸”割了一道口子,虽然用胶带缠了,但那道口子接触过石台上那些东西。我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解开胶带看了看。
伤口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就那么不深不浅地开着,既不流血也不结痂,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伤口。
“回去得好好处理。”我说。
“嗯。”
我们在古堡外面的停车场找到了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
谢惊蛰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人说的话。
“他一定会来。”
“寒露那天,再来。”
“帮我看看,那个在外面绕圈的人,到底是谁。”
谢惊蛰忽然开口了。
“闻殊。”
“嗯。”
“你觉得那个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想了想。
“他骗我们,没有好处。他想出去,也没有骗我们——他明明可以答应你‘出去’,但他拒绝了。一个骗子不会拒绝到手的自由。”
“所以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觉得他说的,是他认为的真话。”我说,“但他躺在地下四百多年——不,一千四百年——他能读到石台上那些‘胎’的记忆,但不代表他读懂所有的事情。比如,那个在外面绕圈的人是谁,他就不知道。这说明他的信息是有盲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