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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头发开始蠕动 一千四百年 ...

  •   “这是最原始的那一束。”老人说,“从你身上取走的。”

      那个人看着那束头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终于把它还给我了。”他说。

      “不是还给你。”老人说,“是还给这个术。母本和子本结合,产生新的‘胎’。那个‘胎’融化之后,这个术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呢?”那个人问,“你得到你想要的十世能量,我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怎么办?”那个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我在这里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这个术结束。我等的是那个魂回来。你答应过我,那个魂会回来的。”

      “那个魂不会回来了。”老人说,“从一开始就不会。那是我骗你的。”

      藏宫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看向那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缓慢的、彻底的崩塌。像一座立了一千四百年的沙塔,终于被风吹散了。

      “你骗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需要你留在这里。”老人说,“你是这个术的核心。没有你,这个术从一开始就转不起来。我告诉你有一个魂会回来,你才有理由留下来。一千四百年,你替我守住了这个术。现在,该结束了。”

      那个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缓缓地伸向老人。

      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头发也同时抬了起来,像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老人涌去。

      老人没有躲。

      他的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一个东西——一面铜镜。和陈婆婆堂屋里那面衔尾蛇铜镜一模一样。

      铜镜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停住了。

      所有的头发都停住了。

      “你还记得这个吗?”老人问。

      那个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我的脸。”他说。

      “对。这是你的脸。这面铜镜里映出的,是你本来的样子。”老人说,“你不是什么容器。你是那个胡僧的亲生儿子。北齐灭亡的时候,胡僧把你献给了这个术,用你的身体做了核心。他告诉你有一个魂会回来,让你等着。他骗了你,不是为了这个术,是为了让你活着——以一种不人不鬼的方式活着,但活着。”

      那个人盯着铜镜里的脸,一动不动。

      那张脸,和石台上那张陶瓷般的苍白的脸,不一样。

      铜镜里的脸是有血色的,五官柔和,眉眼温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那个胡僧,是我第一世的师父。”老人说,“他临终前把这个术托付给我,也把你托付给我。他说,总有一天,要让这个术停下来,让你自由。我花了一千四百年,才找到让这个术停下来而不引发灾难的方法。”

      他转过身,看着谢惊蛰。

      “把双槐树村的‘根’给我。”

      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绒毛。在藏宫手电的光照下,那些绒毛微微发着光,像细碎的云母片。

      老人接过密封袋,打开,把绒毛倒进那束头发的中间。

      头发开始蠕动。

      不是缓慢的,而是剧烈的、激烈的蠕动,像两条蛇缠在一起搏斗。那束头发和那些绒毛混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团灰色的、不断翻滚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新‘胎’正在形成。”老人说,“二十四小时之后,它会成熟。四十八小时之后,它会融化。融化释放的能量,我会吸收一半,剩下一半足以维持这个术的核心——也就是你——脱离术的束缚,变回一个正常人。”

      他看着那个人。

      “你自由了。”

      那个人的眼睛红了。

      没有眼泪流下来——也许他的泪腺早就不工作了——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一千四百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等了一千四百年,等来的不是魂,是自由。”

      “自由比魂好。”老人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的头发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从地面、从石台边缘、从他们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回到他的身体周围,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像一件贴身的黑色衣服。

      他赤着脚从石台上走下来,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头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谢惊蛰伸出手扶住了他。

      那个人抬头看着谢惊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慢慢走。”谢惊蛰说,“不急。”

      我们在藏宫里等了整整两天。

      老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团正在形成的“胎”,他的脸色在两天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皱纹更深了,老年斑更多了,眼神也比之前浑浊了许多。

      “吸收能量的时候,会消耗我的寿命。”他解释说,“我活得太久了,每一世都靠这个术续命。这一世,我已经活了九十多年,不吸收新的能量,我撑不了多久了。”

      “你不打算吸收那十世的能量了?”我问。

      老人笑了笑。

      “一千四百年,够了。”他说,“我见过太多朝代兴衰,太多生离死别。你以为活那么久是福气?不是。是诅咒。你看着身边所有人一个个死去,你认识的人,你爱的人,你恨的人,全都死了,只有你活着。你不敢交朋友,不敢成家,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因为你知道你会在那里看着他们死去。”

      他靠在石台上,闭上了眼睛。

      “我师父——那个胡僧——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长生不死的人,不是仙,是鬼。因为他们活着,但已经没有了活人的心。我今天把这个术终结了,也许我终于可以做回一个活人了。哪怕只有几天。”

      “胎”在第二天夜里成熟了。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发着淡蓝色光芒的东西,悬浮在石台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缓缓旋转着。它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颗水珠,半透明的,能看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老人伸出手,把那团光捧在手心里。

      “你们退后。”他说。

      谢惊蛰扶着我退到了藏宫的边缘。那个人——不,他现在应该叫“胡生”了——站在我们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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