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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的身体在发光 下一个地方 ...

  •   老人把光团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什么。

      不是汉语,不是梵语,是那种我们在石壁上见过的、用符号书写的语言。声音低沉,有节奏,像鼓点,又像心跳。

      光团开始融化。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冰激凌在阳光下一样,从外向内缓慢地、均匀地融化。融化的部分变成了一缕一缕的淡蓝色光丝,从老人的头顶灌入,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流淌。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夸张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藏宫照得如同白昼。

      光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颗豌豆大小的亮蓝色珠子,悬浮在老人掌心上空。

      老人睁开眼睛,把那颗珠子递给胡生。

      “吃了它。”他说。

      胡生接过珠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头发,一片一片地脱落,像枯叶从树上落下。脱落的头发接触到地面就化成了灰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露出的皮肤不再是陶瓷般的苍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从灰白变成了淡粉,眼睛从空洞变成了有神,连站立的姿态都不一样了——不再像一尊雕塑,而像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反复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谢谢你。”他说。

      老人笑了笑。

      那个笑容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消融。从脚开始,向上蔓延,双腿、躯干、胸口、脖子——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像水中的倒影被人搅散了。

      “师父。”胡生忽然扑过去,想抓住他。

      他的手穿过了老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老人的嘴唇还在动,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口型上看,好像是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他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骨灰,甚至连衣服都化成了光丝,消散在藏宫的空气里。

      只有那块玉牌,还静静地躺在谢惊蛰的兜里。

      胡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整个藏宫都在震动,像在为这个人哭。

      我们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张壁古堡。

      胡生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这是他一千四百年来第一次看见天空。他站在窑洞院子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天是这样的。”他说。

      谢惊蛰从车上拿出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你会冷的。”他说。

      胡生摸了摸那件外套的布料,像是在确认它的质感。

      “你们要去哪里?”他问。

      “回洛阳。”我说。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谢惊蛰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谢惊蛰。

      “你会做什么?”谢惊蛰问。

      “我……不知道。”胡生说,“我从出生就被放在那个石台上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人怎么生活,不知道……”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慢慢学。”谢惊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我们教你。”

      胡生坐在后座上,抱着谢惊蛰给他的一床毛毯,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路灯、村庄、田野、远处的山影,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掠过,每一帧都是新鲜的,每一帧都让他目不转睛。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老人,我师父的弟子。”他说,“他其实不用死的。他可以选择吸收所有的能量,再活十世。但他选择了只吸收一半,把另一半给了我。”

      “因为他欠你的。”谢惊蛰说。

      “不是欠。”胡生说,“是爱。他爱他的师父,他师父爱他。这份爱传了一千四百年,最后传到了我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星光。或者泪光。

      回到洛阳之后,胡生暂时住在谢惊蛰家里。

      谢惊蛰把工作台收拾出一半,给他铺了一张床。胡生不会用手机,不会看电视,不会拧水龙头,不会用抽水马桶——他需要从头学起,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但他是聪明的。三天之内,他学会了自己洗澡、自己做饭、自己出门买菜。当然,谢惊蛰手把手教了他无数遍。

      一个星期之后,他站在阳台上晒衣服,忽然问我:“闻殊,我能不能去找一份工作?”

      “你想做什么?”

      “我想修东西。”他说,“我的手很稳。在那个石台上躺了一千四百年,什么都没做,就是练了手稳。”

      谢惊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跟我学文物修复。”他说,“先从碎瓷片开始。”

      胡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铜镜里的那种笑,不是告别时的那种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而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个笑容在秋日的阳光里,比什么都好看。

      晚上,我和谢惊蛰坐在阳台上喝啤酒。胡生已经睡了,楼上楼下都很安静,只有远处巷口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闻殊。”谢惊蛰说。

      “嗯。”

      “双槐树村的井,张壁古堡的地道,还有那个老人说的其他‘苗圃’——这些都不是孤立的。有一个更大的局,把所有这些地方连在了一起。”

      “我知道。”

      “那个老人虽然死了,但术还没有完全终结。他说过,这个术的根在地脉上。地脉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它需要——我不知道需要什么。也许需要找到所有的‘苗圃’,一个一个地破除。也许需要找到这个术最初起源的地方,从根上挖掉它。”

      “你想继续查下去。”

      “你不想?”

      我把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下一个地方,去哪儿?”

      谢惊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一座山,半山腰上有一排石洞,石洞里隐约能看见佛像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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