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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甘肃天水麦积山 李淳风的墓 ...

  •   “甘肃,天水,麦积山。”他说,“那里有一个石窟,开凿于十六国时期。石窟里有一尊大佛,大佛的眼睛是用琉璃做的。当地人说,每到月圆之夜,那尊大佛的眼睛会发光。”

      “你会相信?”

      “我不相信眼睛会发光。”谢惊蛰说,“但我相信,在琉璃眼睛的后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一早,去看大佛。”

      说是去麦积山看大佛,结果谢惊蛰在高速上开过了出口。

      不是他不认路。他认路的本事比导航还准,开过出口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想别的事。

      “下一个出口掉头。”我说。

      “嗯。”

      他应了一声,但手没动方向盘。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纸。

      “你在想胡生?”我问。

      “他在家里应该没问题。”谢惊蛰说,“我教过他用电饭煲了。”

      “你教他用手机了吗?”

      “教了。他说他不用。”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被一千四百年后的人找到。”

      我忍不住笑了。胡生这个人——不,这个曾经不是人的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幽默感。他说话从来不笑,但你事后回想起来,会发现那其实是个笑话。

      车从下一个出口下来,绕了一大圈,重新上了去天水的路。到麦积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了土红色。

      麦积山不高,但很陡,像一面巨大的墙壁竖在天地之间。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石窟,栈道像一条蛇一样盘在上面,远远看去,那些栈道细得像蜘蛛丝,人走在上面就像蚂蚁在爬。

      “上去?”谢惊蛰问。

      “来都来了。”

      买了票,沿着栈道往上爬。台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铁栏杆被无数只手摸得油光发亮。游客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各个窟龛前面,有人拍照,有人拜佛,有人趴在栏杆上喘气。

      谢惊蛰爬得快,走在我前面三四级台阶的位置。他不回头,但每到转弯的地方会停一下,等我跟上,再继续走。这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不会丢下我,我也不会跟不上。

      爬到东崖的时候,我们见到了那尊大佛。

      不是一尊,是两尊。一尊立佛,一尊坐佛,并列在崖壁上,高约十几米,俯瞰着整个山谷。立佛的面容清瘦,衣纹流畅,像一阵风从身上吹过,把袈裟吹出了波浪一样的褶皱。坐佛则更庄严一些,双腿盘坐,双手结印,眼睛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慈悲,不是威严,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沉默。

      谢惊蛰在佛像前面站了很久,仰着头,一言不发。

      旁边有个中年妇女在烧香,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求什么愿。香火在她手里忽明忽暗,烟顺着崖壁往上飘,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你不拜?”我问他。

      “拜它干什么。”谢惊蛰说,“它能做的,我自己也能做。它不能做的,我更不用求它。”

      这话说得有点狂,但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不信佛,他是觉得自己的人生不需要谁来保佑。他信的是自己那双手——能修碎瓷,能开锁,能在漆黑的墓道里摸出每一块松动的砖。这双手陪了他三十年,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你呢?”他问我。

      “我姥爷说过,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我说,“他是扎纸匠,一辈子给死人做纸扎,但从不让家里人烧香拜佛。他说,你敬畏什么,就会被什么控制。”

      “你姥爷是个明白人。”

      “他也是个苦人。”

      我没往下说。姥爷的事,我从来没跟谢惊蛰细讲过。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大佛脚下的平台不大,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几个游客拍完照就走了,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把大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山谷对面的山坡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谢惊蛰靠着栏杆,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有一股塑料瓶的味道。

      “你看那尊立佛的右手。”谢惊蛰忽然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立佛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五指自然伸展。

      “那是施愿印。”他说,“表示佛能满足众生的愿望。”

      “你刚才不是说不拜吗?”

      “不拜,但不妨碍我看。”他说,“这些佛像,不是给你拜的,是给那个时代的人看的。十六国时期,天下大乱,打了上百年的仗,老百姓活不下去,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佛像造得越大,给人的安全感就越大。你站在十几米高的佛像底下,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变小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不上好坏。”他说,“人需要安慰,佛像提供了安慰。但你不能一辈子靠安慰活着。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一个巨大的佛像,而是来自你清楚地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你要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大佛的脸上,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佛。他在想别的事。也许是在想张壁古堡地下的那个人,也许是在想那个老人临终前说的话,也许是在想下一个“苗圃”会在哪里。

      谢惊蛰这个人,从来不在嘴上说他在想什么。但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当他盯着一个东西看很久但目光没有焦点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个念头。

      “走吧。”他直起身,拍了拍栏杆上的灰,“再不下山就天黑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栈道上的人更少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墙上行走的墨点。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窟龛让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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