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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没有人能长生不老 活着的已经 ...

  •   那是一个很小的窟,里面只有一尊佛像,高不到一米,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右臂断了,鼻子缺了一块,身上的彩绘剥落殆尽,只剩下灰白色的石胎。但这尊残佛的表情却异常生动,嘴角那一丝微笑保留得完好无损,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最喜欢这一尊。”谢惊蛰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装。”他说,“那些大佛,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这一尊不一样,它残了,破了,但它还在笑。它经历过地震、战乱、偷盗、风化,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个笑。这比任何完整的佛像都更有力量。”

      我看了他一眼。

      认识谢惊蛰这么多年,我很少听他说这么多话。他平时惜字如金,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但一说到文物,说到这些石头和木头做的东西,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话多得像换了个嗓子。

      我想,这就是一个人真正热爱的东西吧。平时藏得深,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但一旦碰到了,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藏都藏不住。

      “谢惊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做文物修复了,你会去做什么?”

      他想了想。

      “没想过。”

      “现在想想。”

      “可能去种地。”他说,“种点菜,养几只鸡,早上起来浇浇水,傍晚看看夕阳。那种日子,应该也不错。”

      “你会无聊的。”

      “也许会。”他说,“但无聊总比害怕好。我这辈子害怕的东西太多了,不想再怕了。”

      我想问他害怕什么,但没问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我们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景区门口的小摊贩正在收摊,卖凉皮的大姐把剩下的几碗凉皮便宜处理了,我们一人吃了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蒜泥和醋,吃得满头大汗。

      “晚上住哪儿?”我问。

      “前面有个镇子,找个旅馆住一晚。”谢惊蛰说,“明天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李淳风的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淳风的墓在哪儿?”

      “不在长安,不在他的老家岐州。”谢惊蛰说,“我查了资料,李淳风晚年曾经隐居在陇南一带,在那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当地的地方志记载,他在那里继续研究天文和术数,也整理了一生所学的笔记。他死后葬在了当地,墓不大,很不起眼。”

      “你觉得他的墓里有什么?”

      “不是墓里有什么。”谢惊蛰说,“是他生前最后待的那个地方,可能有什么。李淳风是最了解这个术的人之一,他选择在陇南隐居,不是随意的。那个地方,可能和这个术的起源或者终结有关。”

      他把最后一口凉皮吃完,用纸巾擦了嘴,站起来。

      “而且,胡生说过一句话——‘也许需要找到这个术最初起源的地方,从根上挖掉它。’李淳风可能找到了那个地方,但没来得及处理。他把线索留在了他的笔记里,而他的笔记,可能就在他隐居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的笔记还在?”

      “我不知道。”谢惊蛰说,“所以才要去找。”

      镇上的旅馆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谢惊蛰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用毛巾擦。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露出一截锁骨。

      我从包里拿出地图铺在床上,标出了李淳风隐居的大致位置——陇南市康县以南,靠近陕甘川三省交界的地方。那里全是山,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得像指纹,说明地形极其复杂。

      “这地方不好走。”我说。

      “嗯。”

      “得带帐篷和干粮。”

      “车上都有。”

      “谢惊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淳风要是真的找到了这个术的起源地,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以他的本事,他能封住藏宫,没道理毁不掉一个更早的源头。”

      谢惊蛰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我。

      “也许他毁不掉。”他说,“也许那个起源地,和地脉连在一起,毁掉它就会毁掉整个地区。也许他尝试了,但失败了。也许——”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我,“也许他发现了,这个术的根源,不在石头里,不在头发里,不在任何物质的东西里。”

      “那在什么地方?”

      “在人心里。”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臭水沟里有青蛙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在比赛谁嗓门大。

      “你是说,这个术之所以能存在一千四百年,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一直有人在相信它、在维护它、在利用它?”

      “对。”谢惊蛰说,“那个老人,还有他之前的那些‘守陵人’,他们都是人。不是鬼,不是神,是人。他们用自己的寿命、自己的血、自己的执念,让这个术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如果没有人了,术也就没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毁掉什么石头或者头发,而是去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停下来。”

      “也许吧。”谢惊蛰关了灯,躺在床上,“明天再说。”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两次身,然后就安静了。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我认识他五年了,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在想明天的事。

      我也在想。

      想那个活了一千四百年的老人,想他在藏宫里化作光丝的那一刻,想他说“一千四百年,够了”时的表情。

      一千四百年。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继续活下去,还是选择结束?

      我不知道。

      但我猜谢惊蛰知道。他刚才在山上说,“无聊总比害怕好”。他不是在说种地的事,他是在说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面对普通的恐惧,而不是像那个老人一样,用一千四百年的时间逃避一个真相。

      逃避什么真相?

      也许就是那个最简单的——人都会死。没有人能真的长生不老。所有追求长生不老的术,最终都只是把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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