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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守山人 进入新的探 ...

  •   那个老人活了一千四百年,但他早就不是人了。他是一台机器,一个工具,一个术的零件。

      他最后选择消失的时候,才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我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没有佛,没有墓,没有头发。什么都没有。

      只有谢惊蛰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凉皮的背影。

      他吃得很认真,连碗底的蒜泥都用筷子刮干净了。

      我在梦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的安全感。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活得踏实。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他不求佛,不信命,只信自己的手和脚。

      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镇上的早餐铺喝了碗小米粥,吃了两根油条。谢惊蛰把车加满了油,又去超市买了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进山之后,可能两三天没有信号。”他说,“你跟胡生说一声。”

      我拿出手机,给胡生发了条消息:“我们去陇南几天,冰箱里有菜,电饭煲你会用,别把房子烧了。”

      几秒钟后,他回了一条:“我不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婴儿。”

      我笑出了声。

      谢惊蛰发动了车,驶出小镇,拐进了一条通往南方的省道。

      后视镜里,麦积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灰色。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

      下一个故事,就在那些山的深处,等着我们。

      从麦积山往南,过了徽县,就算是进了秦岭的深山区。

      路越走越窄,从省道变成县道,从县道变成乡道,从乡道变成只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两边的山像两堵墙一样夹过来,头顶的天变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蓝得发暗。

      谢惊蛰开得不快,但很稳。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扫一眼后视镜——不是看后面有没有车,是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这是他进山之后的习惯动作。什么地方能扎营,什么地方能藏车,什么地方视野好,什么地方容易被伏击,这些东西他不用想,看一眼就知道了。在野外生存这方面,谢惊蛰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没有之一。

      开到下午三点多,前面彻底没路了。土路在一片松林前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碎石和草甸,车开不进去了。

      谢惊蛰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松树下,熄了火,打开后备箱开始收拾装备。

      “今晚之前能找到李淳风隐居的地方吗?”我问。

      “不一定。”他说,“地方志上记载的位置太模糊了,只说‘康县以南三十里,山中有石室,淳风晚年居此’。三十里是大概,山是大概,石室也是大概。全靠运气。”

      “你不是不信运气吗?”

      “我不信,但我有时候需要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认识他五年了,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谢惊蛰式的幽默,永远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最不正经的话。

      我们把车上的装备分了: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气罐、锅、干粮、水、头灯、手电、绳索、工兵铲、急救包、地图、指南针。谢惊蛰还带了一样我没想到的东西——一包香。

      “你带香干什么?”

      “李淳风是道家人物,道家讲究香火。”他说,“找到他的石室,给他上炷香,算是打个招呼。”

      “你刚才在麦积山说不拜佛。”

      “佛是佛,李淳风是李淳风。”他说,“佛是神,李淳风是人。我给一个死去一千多年的前辈上炷香,不是求他保佑,是尊重。”

      我没再说什么。谢惊蛰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这些规矩不是别人教他的,是他自己从这些年的经历里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有它的道理。

      进山的路比我想象的难走。

      没有现成的路,全是乱石和灌木,脚下随时可能踩空。谢惊蛰走在前面,用工兵铲劈开挡路的枝条,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这种走法最省力,也最安全——前面的人替你探了路,后面的人只需要跟着。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处山脊。谢惊蛰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和指南针,对着周围的山形对照了半天。

      “方向不对。”他说。

      “偏了?”

      “偏东了至少两公里。”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下一道山梁往西切,应该能切到正路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我们走错了一个路口,下一个路口拐弯就行”。但实际上我们处在一片完全没有路的荒山野岭里,方圆十几公里没有人烟,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跟着他往西切。这一段的坡度更陡,几乎到了四十度,碎石在脚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滑,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抠住地面才能站稳。谢惊蛰的登山鞋踩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我就踩着那个脚印往上走,像小时候跟着姥爷上山采药一样。

      姥爷说过一句话:“山上不怕路远,就怕认不清方向。方向对了,走慢点也能到。方向错了,走得越快,离得越远。”

      谢惊蛰就是那个认方向的人。不是因为他有指南针——指南针只能告诉你东南西北,不能告诉你李淳风的石室在哪座山坳里。他靠的是地形、植被、岩石的走向、山风的方向,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无形的图,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放进那张图里该在的位置。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开始暗了。

      秦岭的深秋,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太阳就被西边的山脊挡住了,山谷里迅速暗下来,像有人用一块灰布把天蒙上了。气温也在骤降,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枯叶的腐败气味,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前面有个地方可以扎营。”谢惊蛰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面长着几棵落叶松,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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