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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阴者,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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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在天完全黑之前搭好了帐篷。谢惊蛰负责撑帐篷,我负责捡干柴生火。炉头烧了一锅水,泡了两包方便面,又加了两个卤蛋和一根火腿肠。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暮色里像一团白色的雾,闻着就让人暖和。
我们坐在帐篷门口,端着面碗,一边吃一边看着最后一点天光从山脊上消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亮的,然后是暗的,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盐。
“在洛阳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我说。
“光污染太重了。”谢惊蛰说,“这里离最近的县城至少五十公里,方圆百里没有大城市的灯光,能看到六等星。”
“你能认出星座吗?”我眨眨眼看过去。
“认不全。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能认这几个。”
他指给我看。北斗七星在东北方向,七颗星的亮度不一样,勺口的两颗星连成一条线,延长五倍的距离,指向北极星。这是他在秦岭深处教我的第一个东西——怎么找北。
“如果你在山里迷了路,没有指南针,没有GPS,晚上就看北极星。白天就看太阳和树——树冠茂密的一面是南,稀疏的一面是北。但要记住,这是北半球的规律,到了南半球就反过来了。”
“我们去不了南半球。”我说。
“万一呢。”他说。
面吃完了,谢惊蛰去溪边洗了碗,用沙子把锅底的黑灰蹭掉,收进背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一滴水。我看着他蹲在溪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是文物修复师,去当个野外生存教练也绰绰有余。
“谢惊蛰。”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跟家里人上山?”
他洗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小时候在城里长大。这些都是在部队学的。”
“你当过兵?”
“嗯。当了三年,后来受伤退伍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当兵的事。认识五年了,我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我知道他是哪里人——山西大同,知道他父母早就不在了,知道他学文物修复是退伍之后自己找的师父。但具体的事情,他从来不说,我也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夜里的山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孤零零的,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然后又拔出来,什么痕迹都不留。
谢惊蛰睡在帐篷左边,我睡在右边。两个睡袋并排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均匀,我知道他睡着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好,不管在什么地方,躺下五分钟之内就能入睡。不像我,换了环境就要翻来覆去折腾半天。
我盯着帐篷顶,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
双槐树村的井,张壁古堡的藏宫,那个活了一千四百年的老人,胡生坐在后座上抱着毛毯看窗外的样子。
还有谢惊蛰刚才说的——在部队待了三年,受伤退伍。
什么伤?怎么受的?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自己散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像一个安全的、稳定的存在。
我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睡袋很暖和。我翻了个身,面朝谢惊蛰的方向,在黑暗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一只鸟,是很多只。各种叫声混在一起,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有的悠长,有的短促,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各自演奏各自的曲子,但合在一起竟然不难听。
我钻出帐篷的时候,谢惊蛰已经在生火烧水了。他蹲在炉头前面,手里拿着打火机,火苗在锅底舔了一圈又一圈,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早。”他说。
“早。”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这就是我们的晨间对话。不长,但足够了。
早饭是燕麦片加奶粉,冲了热水,稠稠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吃完之后收了帐篷,把垃圾全部装进袋子里扎好塞进背包——谢惊蛰的原则是,进山的时候背多少东西,出山的时候就要背多少东西,加上垃圾,不能多不能少。
我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翻过了两道山梁,终于在一处朝南的山坳里找到了那个地方。
石室。
不是凿出来的,是天然的。一面巨大的石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屋檐,凹陷的最深处大约有四五米深,宽度将近十米,像一张半张着的嘴。石壁下面是平坦的泥地,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地面有水的痕迹,但不是流水,是渗水——从石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石室的入口处,有两根石柱。不是人工雕刻的,是天然的钟乳石,从上往下长,和从下往上长的石笋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门框。但门框的两侧,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两行字,刻在石柱上,左边一行,右边一行。
左边刻的是:“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右边刻的是:“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字迹是楷书,端庄秀美,笔力遒劲。不是李淳风的字——李淳风是初唐人,写的是隶书或者行书,不是这种成熟的楷书。这是后人来此凭吊时留下的题刻,也许是宋代的,也许是明代的,说不准。
我走进石室里面,手电的光扫过石壁和地面。
石室不大,最深处有一块天然的石台,大约一米高,一米五见方,表面被人为地磨平了,上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我蹲下来看——是灰烬。很细很细的灰烬,像纸烧过之后剩下的,但又比纸灰更轻、更白,像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