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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头发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回去看 ...

  •   胡生这个人,一千四百年的岁数,三岁的生活经验。这种反差感,每次都能戳中我的笑点。

      晚上,我们在谢惊蛰家里吃饭。胡生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锅米饭。菜的味道很淡,盐放少了,但能吃。

      “你在石室里找到了什么?”胡生一边吃饭一边问。

      谢惊蛰把在麦积山和康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李淳风的铭文时,胡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昆仑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术的源头在昆仑山。”

      “你知道那个地方?”我问。

      胡生放下筷子,双手捧着饭碗,盯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师父——就是那个胡僧,他活着的时候,曾经带我去过一次昆仑山。那时候我还很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正常人的身体,会跑会跳,会害怕,会哭。”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怀念。

      “昆仑山有一个山谷,四面都是雪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圆形的,像一面鼓。石头上面刻满了符号,和我在张壁古堡石壁上见过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我师父跪在那块石头前面,磕了九个头,然后把一束头发放在了石头上面。”

      “头发是从哪里来的?”谢惊蛰问。

      “从我头上剪下来的。”胡生说,“我的头发。我师父说,我是被选中的人,我的头发里有‘种’,是最纯的‘种’。他把我的头发放在那块石头上,念了三天的咒。三天之后,头发消失了,石头变成了血红色。”

      “然后呢?”

      “然后我师父就带着我离开了。他说,‘种’已经种下了,等它长出来,我就能永远活着。那时候我不知道‘永远活着’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诅咒。”

      他端起饭碗,把剩下的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谢惊蛰。”他说。

      “嗯。”

      “你以前在昆仑山当过兵?”

      谢惊蛰的筷子顿了一下。

      “闻殊告诉你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昨晚说梦话了。”
      谢惊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我说什么了?”

      “你说,‘那个山谷,我又梦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

      谢惊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谢惊蛰。”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在昆仑山当兵的第二年,有一次巡逻,遇到了一场暴风雪。我和部队走散了,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我走到了一个山谷。”

      “四面都是雪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圆形的,像一面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
      我走到那块石头前面,想坐下来休息。但我的手碰到石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很多画面,很多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无比清晰的画面。北齐的宫殿,胡僧在念咒,童男童女被剃光了头发,石台上的‘胎’在融化,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一千四百年后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出地道,看见星空。”

      他看着我。

      “我看见了胡生。”

      胡生的眼眶红了,睁大眼睛不敢信。

      “你看见了我?”

      “我看见了你。”谢惊蛰说,“从石台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在石板上的样子。那个画面在石头里存着,我一碰就看见了。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知道了‘鬼藏’这个术的存在。退伍之后,我找了很多资料,学了很多东西,就是为了找到你——不是找到你这个人,是找到这个术的真相。”

      “你找到了。”胡生说。

      “找到了你,但没有找到真相。”谢惊蛰说,“真相在昆仑山,在那个山谷里,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李淳风找到了那个地方,但他没有能力毁掉它。我也找到了那个地方,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什么都不懂,连那个石头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晕过去了。后来是战友找到我,把我背下了山。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然后退伍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清冷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香味。

      “这一次,我准备好了。”他说。

      胡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我也准备好了。”他说,“一千四百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阳台上两个人的背影。谢惊蛰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夜空。胡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缩在卫衣袖子里,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灰色的蚕蛹,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闻殊。”谢惊蛰头也不回地叫了我一声。

      “嗯。”

      “你去不去?”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把米饭的残渣冲进下水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说。

      厨房的窗户开着,我的声音传出去,落在阳台上。

      我听见谢惊蛰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那种笑,我五年里只听到过三四次,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我们第一次合作解决了一个案子之后,他靠在车头上,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二次,是他修好了一件碎成四十几片的宋代青瓷,把最后一片拼上去的时候,看着完整的瓷器,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三次,是胡生在藏宫里对老人说“谢谢”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嘴角却微微上扬,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四次,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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