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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昆仑山,在等着我们 我不是一千 ...

  •   我关了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走出厨房。

      阳台上,谢惊蛰和胡生还站在那里,一个在看天,一个在看远处。

      我走过去,站在谢惊蛰的右边。

      “昆仑山在哪儿?”我问。

      “青海。靠近新疆的那一段。”谢惊蛰说,“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现在去,还能赶在封山之前进去。再晚一个月,大雪封山,车进不去,人也进不去。”

      “那就下周出发。”我说。

      “好。”

      胡生忽然伸出手,一只手拉住我的袖子,一只手拉住谢惊蛰的衣角。

      “你们不要丢下我。”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对父母说的话。

      我和谢惊蛰对视了一眼。

      “不会的。”谢惊蛰说。

      “不会的。”我也说。

      胡生松开手,把两只手重新缩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了屋里。

      “我去洗碗。”他说。

      我和谢惊蛰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灯光里。

      “闻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胡生他师父——那个胡僧——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献祭给这个术?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想了想。

      “也许他不是亲生父亲。”我说,“也许那个胡僧只是收养了他,给他取名叫‘儿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培养一个最纯净的‘种’。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感情纠葛,只有纯粹的利用。这样的人,用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谢惊蛰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那样,胡生就更可怜了。”他说,“他以为自己是儿子的那个人,其实只是在利用他。他以为会回来的那个魂,从来就不存在。他以为等了一千四百年的东西,只是一个谎言。”

      “但他现在自由了。”我说,“他不用再等任何人了。他可以选择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就是自由的意义——不是拥有什么,是可以选择不要什么。”

      谢惊蛰转过头看着我。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头上,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他问。

      “跟你学的。”我说。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短,但很真。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纸片。

      “未来一周,受冷空气影响,我国西北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降温降雪天气,其中青海东南部、甘肃南部等地将有中到大雪,局部暴雪……”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

      “下周出发。”他说。

      “下周出发。”我说。

      昆仑山,在等着我们。

      那个术的源头,在等着我们。

      而这一次,我们不是两个人去。

      是三缺一。

      出发去昆仑山之前,我们在洛阳休整了五天。

      这五天里,谢惊蛰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把工作台上那些正在修复的器物全部收进了柜子里,用白布盖好,然后在工作台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形图。

      不是普通的旅游地图,是军用级别的等高线地形图,比例尺一比五万,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等高线、山峰高程、水系分布和冰川边界。地图的四角用胶带固定在桌面上,边角已经起了毛,看得出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这是我在部队时用的图。”谢惊蛰说,“退役的时候,我申请了一份复制件。不是正规途径,但管得不严。”

      “你就直接说你偷出来的。”我说。

      “我没偷。”他说,“我复印的。”

      胡生站在工作台旁边,低着头看那张地图。他的手指悬在图面上方,沿着等高线的走向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地方,四周全是表示高山的密集等高线,中间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谢惊蛰问。

      “我记得山形。”胡生说,“从我师父带我去的那个方向,看那些雪山的轮廓。左边有一座山像一把刀,右边有一座山像一头卧着的牛。正面那座山的山顶是平的,像被刀切过一样。”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三角形。

      “如果这三座山的位置是这个三角形,那么那块黑石就在三角形的中心。”

      谢惊蛰拿出尺子和铅笔,在地图上找到了胡生描述的那个位置。他用铅笔在三角形中心点了一个点,然后把地图转过来给我看。

      那个点,标注的海拔是四千八百二十米。

      “这个高度,我们可能会有高原反应。”我说。

      “不一定。”谢惊蛰说,“我去过那个地方,海拔比这个点还高两百米,没有出现严重的高反。高反因人而异,但大多数人在五千米以下都能适应。关键是不要剧烈运动,给身体足够的时间。”

      “我们怎么进去?”我问,“那个地方没有路,车开不进去。”

      谢惊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最近的公路开始,蜿蜒穿过河谷、绕过山脊、翻过垭口,最后到达那个三角形的中心。

      “这条线是我当年走过的路线。从公路尽头算起,徒步进去大约需要两天。路上要翻一个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垭口,过了垭口之后就好走了。”

      “两天。加上回程,至少四天。再加上在谷地停留的时间,可能要五到六天。”我在心里盘算着装备和给养,“两个人背六天的补给,负重太大了。”

      谢惊蛰抬起头看了胡生一眼。

      胡生眨了眨眼。

      “我也会背东西的。”他说,“我不是一千四百年的婴儿。”

      谢惊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线。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收拾行李,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胡生。

      他穿着一件谢惊蛰给他买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我煮了汤。”他说,“你们明天要走了,喝点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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