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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黑色的石头,术的源头 路上吃点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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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盆,让他进来。他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我从厨房拿了两个碗,把汤倒出来。汤是萝卜炖排骨的,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块有的片,但味道还不错,咸淡刚好。
“谢惊蛰教你的?”我问。
“他教了我切菜。”胡生说,“但盐是我自己放的。”
“放得刚好。”
“我尝了十七次。”
我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尝了十七次?”
“每一次加一点点盐,尝一次,不够再加。”他说,“一千四百年没有吃过东西,我不想把第一次做饭搞砸。”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没有搞砸。”我说,“很好喝。”
胡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闻殊。”
“嗯。”
“你说,一个人活了一千四百年,和一个人活了三十年,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
“活了一千四百年的人,见过更多的东西。活了三十年的人,记得更清楚。”
“什么意思?”
“活得太久,记忆会模糊。”我说,“你记得你师父带你去昆仑山时的山形,但你不记得那天你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东西,你师父跟你说了什么话。因为太久远了,细节被时间磨掉了。而活了三十年的人,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跤的疼,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时心跳的声音,第一次失去重要的人时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这些细节,才是活着的证据。”
胡生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这些。”他说,“我的记忆里只有石台、头发、黑暗和那个老人的脸。一千四百年,就这些。”
“以后会有的。”我说,“你会骑自行车,会摔跤,会疼。你会喜欢一个人,会心跳加速。你会失去一些人,会感到空荡荡的。然后你会记住这些感觉,带着它们继续活下去。这就是活着。”
胡生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了。
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冲了五遍,用毛巾擦干,放进碗柜里,整整齐齐地摆好。
“闻殊。”
“嗯。”
“你和谢惊蛰,你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是。”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丢下我,我也不会丢下他。”我说,“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找到一个愿意陪你死的人,是找到一个愿意陪你活下去的人。死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活需要一辈子的耐心。”
胡生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完全明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不要丢下我。”他说。和那天在阳台上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那天他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哀求。今天他说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信任。
“不会的。”我说。
他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上楼梯的声音,从三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五楼,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间。
楼板不厚。我听见他在楼上走来走去,走了几圈,然后安静了。
我回到卧室,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把背包立在门口。
手机亮了一下。谢惊蛰发来的消息:“明天五点,楼下。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楼上,谢惊蛰大概也躺下了。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看地图,也许在闭着眼睛想事情。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十一点之前一定上床,六点之前一定起床,不管前一天经历了什么。这一点,我永远学不会。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昆仑山。海拔四千八百米。黑色的石头。术的源头。
还有谢惊蛰说的那句话——“我在昆仑山上见过那个术的源头。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
他从来没有详细描述过他看见的东西。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有些东西,你亲眼见过之后就知道,语言是不够用的。它们太庞大,太复杂,太超出日常经验的范畴,你无法用“恐怖”或者“诡异”这样的词来概括。它们就是你见过之后,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楼上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回去。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明天的事。也许在想昆仑山。也许在想,这一次回去,能不能找到当年那个让他昏迷三天三夜的东西。
我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天还是黑的。我摸黑穿好衣服,把背包背上,下楼。
谢惊蛰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灯亮着,引擎在低速运转,排气管冒出白色的水汽。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软壳冲锋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胡生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那是什么?”我问。
“吃的。”胡生说,“我自己准备的。”
我拉开编织袋看了一眼。里面有三包方便面、五个苹果、一袋面包、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辣条。
“辣条也是你自己准备的?”
“菜市场大姐推荐的。”他说,“她说出门在外,辣条提神。也怕路上无聊,吃一点开心一点也是好事。”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胡生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松了手刹,车缓缓驶出巷口。
凌晨五点的洛阳老城,还在沉睡。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水雾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谢惊蛰开得不快,但很稳,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