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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怕我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开心也是一 ...

  •   胡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洛阳好大。”他说。

      “这不算大。”我说,“你去过北京上海,才知道什么叫大。”

      “我不想去北京上海。”胡生说,“我想待在这里。这里安静。”

      车上了高速,往西开。天慢慢亮了,先是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云层被染成了粉红色,再然后太阳从地平线下面跳出来,把整条高速公路照得金灿灿的。

      谢惊蛰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叫不出名字。胡生在后座跟着哼,哼得不太准,但很认真不难听。

      “你听过这首歌?”我问。

      “没有。”胡生说,“但我喜欢这个调子。”

      车开了整整一天。

      从洛阳到西安,从西安到宝鸡,从宝鸡到天水,从天水到兰州。过了兰州之后,风景开始变化。黄土丘陵渐渐变成了高山峡谷,绿色的植被越来越少,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空气也变得干燥了,嘴唇开始发干,鼻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海拔高了。”谢惊蛰说,“多喝水。”

      我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一个叫“倒淌河”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和几栋两层小楼。街上行人稀少,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藏族老人在转经,手里的转经筒在夕阳下闪着铜色的光。

      谢惊蛰把车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去开了两间房。

      “今晚住这里,明天一早进山。”他说。

      晚饭是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的。老板是个四川人,做了一手地道的川菜。我们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粉丝汤,三碗米饭。胡生第一次吃川菜,辣得直吸气,但筷子没停过。

      “辣。”他说,眼眶红红的,“但是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谢惊蛰给他倒了杯水。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谢惊蛰把地图铺在床上,最后确认一遍进山的路线。胡生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青海湖,蓝色的湖水,白色的牦牛,金黄的油菜花。

      “那个湖,是真的吗?”他问。

      “真的。”我说,“青海湖,中国最大的咸水湖。”

      “水是咸的?”

      “对。像眼泪一样咸。”

      “我没有流过眼泪。”胡生说,“但我尝过自己的汗,是咸的。所以眼泪大概也是咸的。”

      他伸手摸了摸画上那片蓝色的湖水,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从倒淌河镇往西,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柏油路就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开了半个小时,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开了二十分钟,变成了一条只有车辙印的草甸。

      谢惊蛰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熄了火。

      “前面没路了。从这里开始,徒步。”

      我们把装备从车上搬下来,分装到三个人的背包里。谢惊蛰背得最重,大约有二十五公斤。我背了二十公斤。胡生背了十五公斤,其中包括他那包辣条。

      “你确定要带辣条?”我问。

      “确定。”他说,“万一我们在山里被困住了,辣条可以补充能量。”

      “辣条补充不了多少能量。”

      “但它能让人开心。”胡生说,“开心也是一种能量。”

      我竟无言以对。

      谢惊蛰把车用防雨布罩好,用几块大石头压在四个角上,然后背上包,第一个走进了草甸。

      草甸上的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嵌在天边。空气冷而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氧气不够用,走快了就会喘。

      谢惊蛰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中间,胡生在最后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行动。谢惊蛰的节奏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隔四十分钟休息十分钟。休息的时候他会检查每个人的状态——看嘴唇的颜色,看指甲的血色,问有没有头痛恶心。这是他当兵时学到的经验,高原上,症状出现之前就要预防,等真的出了问题再处理就晚了。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我们开始上坡。

      坡不陡,但很长,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腰上,像一条褐色的带子。每走一步,海拔都在上升。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用力,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慢慢走,不要急。”谢惊蛰回头看了我一眼,“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照他说的做,果然好了一些。

      胡生走在最后面,呼吸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他的体力好得不正常——不,不是体力好,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像正常人。他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喘气,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停下来休息,他甚至不需要喝水。他只是跟着我们走,不紧不慢的,像一台永动机。

      “胡生,你不累吗?”我问他。

      “不累。”他说,“但我有点困。一千四百年没走过这么多路。”

      “困了就睡觉,别撑着。”

      “我知道。但我怕我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醒不过来?”我问。

      “因为我在那个石台上躺了太久。”他说,“我的身体习惯了静止。动起来之后,身体里的那些东西——血、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们开始重新流动。流动是好的,但如果停下来,它们可能会回到原来的状态。我不想回到原来的状态。”

      “你不会的。”走在前面的谢惊蛰头也不回地说,“你已经不是那个石台上的人了。你现在有名字,有衣服,有辣条。这些东西,石台上没有。”

      胡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又走了两个小时,翻过了第一个垭口。

      垭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站在垭口上往下看,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雪山一字排开,在蓝天下白得刺眼。雪山下面是连绵的草甸和裸露的岩石,再下面是河谷,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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