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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师父当年就跪在这里 闪回 ...

  •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谢惊蛰指着河谷尽头的一个山坳。

      那个山坳在两座雪山的夹角里,从远处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个凹陷的形状很规则,像一个被勺子挖出来的半球形。

      “那个谷地,是冰斗。”谢惊蛰说,“古冰川侵蚀形成的。冰斗的底部通常是平的,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我们当年就是在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和胡生都明白了。

      他就是在那片冰斗的底部,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们在垭口休息了二十分钟,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好走,但也要小心——碎石坡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谢惊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和胡生。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背包侧面的绳子——那是准备着万一有人滑坠,他能第一时间抛绳救援。

      好在一切顺利。

      下午三点多,我们到达了河谷底部。

      溪水从雪山上流下来,冰凉刺骨,清澈见底。我们在溪边的一块平地上扎了营,三顶帐篷并排搭着,谢惊蛰的在中问,我的在左边,胡生的在右边。

      胡生第一次搭帐篷,手忙脚乱的,把内帐和外帐搞反了,又拆了重来。谢惊蛰过去帮他,一句话没说,三下两下就搭好了。

      “你要学着自己搭。”谢惊蛰说。

      “我学了。”胡生说,“但你的手太快了,我没看清。”

      谢惊蛰想了想,把帐篷拆了,重新搭了一遍。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停顿一下,让胡生看清楚。搭完之后又拆了,让胡生自己搭。胡生这次搭对了,虽然慢,但没有出错。

      “不错。”谢惊蛰说。

      胡生的眼睛又亮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谷里生了一堆火。

      干柴是从河边捡的,枯死的灌木枝条,一折就断,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火光照亮了帐篷,也照亮了我们三个人的脸。谢惊蛰坐在火堆左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坐在火堆右边,用保温杯盖子倒了三杯热茶,一人一杯。胡生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盯着火苗发呆。

      “谢惊蛰。”胡生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到那个谷地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谢惊蛰说,“暴风雪,和队伍走散了。我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水壶也空了。到那个谷地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

      “你害怕吗?”

      “怕。”谢惊蛰说,“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我的战友会来找我,他们会在风雪里找很多天,也许会有人因为我而受伤,也许会有人因为我而——回不来。我怕的是那个。”

      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看着树枝被火舌吞没。

      “所以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连累别人。”

      胡生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在那个石台上躺了一千四百年,没有人来找过我。没有人知道我躺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找不到我而受伤。我死了,就像一根头发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火堆里有一根湿柴,烧到一半发出“啪”的一声,火星四溅。

      谢惊蛰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胡生面前,蹲下来。

      “你现在有了。”他说。

      胡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我们。”谢惊蛰说,“你丢了,我们会找你。你受伤了,我们会背你回去。你死了——你不会死的。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胡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火星的反射,是另一种光。

      我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他们,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也没有说话。

      有些时刻,不需要说话。

      第三天,我们到达了那个冰斗。

      从河谷往上,穿过一片乱石坡,翻过一道终碛垄,眼前突然就开阔了。

      冰斗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三面是陡峭的雪壁,北面最高,南面次之,东面再次之,西面是开口,我们正站在开口处往里看。冰斗的底部是平坦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碛物,碎石和细沙混合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

      冰斗的正中央,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它不是很大,大约两米见方,一米来高,像一个被削平了的金字塔。石头的表面非常光滑,不是天然的光滑,而是人工打磨过的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石面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谢惊蛰站在冰斗的入口处,没有往里走。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不让我和胡生看见。

      “就是那里。”他说,声音很轻。

      胡生从他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块黑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离黑石大约五米的地方,他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冰碛物。

      “这里。”他说,“我师父当年跪在这里。磕了九个头。每一个头,额头都磕在石头上,磕出血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黑石前面,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了石面上。

      石面在他的掌心下开始发生变化。

      黑色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波纹从胡生的掌心向外扩散。涟漪的中心颜色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沉的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然后,石面上开始浮现出画面。

      不是平面的画,是立体的、动态的、像全息投影一样从石头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一座宫殿。不是北齐的宫殿,不是唐代的宫殿,而是一座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建筑,矗立在一片荒原上。建筑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兽皮,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一把骨刀。他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吸收了头发,发出了血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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