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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这里有缝 能看见光 ...

  •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怎么都躲不掉的冷。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

      谢惊蛰的帐篷拉链开着,他坐在里面,腿上摊着那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进来。”他说,头都没抬。

      我钻进去,在他对面缓缓坐下。帐篷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的,像一只放在口袋里的热水袋。

      “在写什么?”

      “记录。”他说,“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趁还记得清楚,赶紧写下来。明天可能就忘了。”

      “你怕忘记?”

      “不是怕忘记。”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上的橡皮筋里,“是怕记错。记忆这个东西,时间越久越不可靠。同样的经历,你过一年再回忆,细节已经变了。过十年再回忆,连情节都可能变了。所以要在还新鲜的时候写下来,像拍照一样,把当时的画面定格。”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借着昏黄的头灯光看他的字。谢惊蛰的字很小,笔画很硬,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干尸,坐姿,盘腿,双手搭膝。皮肤黑色,碳化。头发极长,向四周放射状延伸,类似根系。发丝有生命迹象——微颤,有节律,疑似呼吸。”

      “空间感:无边界,无限延伸。黑暗中有暗红色光源,来自干尸本身。温度:冷,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更像是一种——缺失。像热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干尸通过意念与我沟通,非语言。内容:自称‘第一个’,活了一万两千年。地脉支撑其存在,地脉不灭则不灭。毁地脉则方圆千里寸草不生。”

      “提到李淳风——‘封’。提到守陵人——‘养’。提到我——‘逃’。这三个字用得很准,说明它对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看得很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你会选择什么?’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我合上笔记本,还给他。

      “你写得真详细。”

      “职业病。”他说,“修复文物的时候,每一件器物的损伤、材质、工艺、修复步骤,都要详细记录。养成了习惯,改不了。”

      “那是好习惯。”我把睡袋从自己帐篷里拖过来,在他旁边铺好,“今晚我睡你这里。”

      “随你。”

      我们并排躺下,中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帐篷外面的风声更大了,但帐篷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睫毛眨动的声音——不,那是夸张了,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谢惊蛰。”

      “嗯。”

      “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和战友挤在一个帐篷里,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他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当兵的时候,什么都是集体的。吃饭、睡觉、训练、执行任务,没有单独的时候。刚开始不习惯,觉得没有自己的空间。后来习惯了,再后来——退伍之后,一个人住,反而睡不着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现在睡得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再接话。

      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那声音变成了某种类似催眠曲的东西,把脑子里那些乱飞的蝙蝠一只一只地赶走了。

      我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第四天,我们决定再探冰斗。

      天刚亮就起来了。谢惊蛰烧了一锅水,每个人灌了一壶。早餐是压缩饼干和牛肉干,嚼起来费劲,但顶饱。胡生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包辣条,拆开,一人分了两根。

      “这玩意儿确实提神。”谢惊蛰嚼着辣条说。

      “菜市场大姐没骗你。”胡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线,从营地往冰斗走。白天的冰斗和傍晚的不一样——阳光直射下来,雪壁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冰碛物上的碎石闪着细碎的亮片,整个谷地像被撒了一层碎玻璃。那块黑石静静地卧在中央,比昨天看起来小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

      谢惊蛰走到黑石前面,没有伸手去碰。

      他蹲下来,绕着黑石走了一圈,仔细看石头的底部和地面的接触处。

      “你们过来看。”他说。

      我和胡生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黑石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不是空的,而是塞满了东西——一层一层的,叠得整整齐齐,像叠好的布匹。但颜色不是布的,是深褐色的,干枯的,带着细微的纹理。

      “头发。”胡生说,“全是头发。”

      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小撮。头发在镊子尖端断裂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髓质,像枯死的树心。

      “这些头发不是从人头上剪下来的。”他说,“你看断口——不是剪刀剪的,不是刀子割的,是自然脱落的。像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一样,从某种东西上脱落下来的。”

      “从什么东西上?”

      谢惊蛰抬头看了一眼黑石的顶部。

      “从它上面。”

      他站起来,把镊子收好,从背包侧面抽出工兵铲,用铲背轻轻敲了敲黑石的表面。

      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咚咚”的实心声,而是“空空”的空心声,像敲一个巨大的陶罐。

      “里面是空的。”我说。

      “对。”谢惊蛰说,“它不是一块实心的石头。它是一个壳,像蛋壳一样,外面是石质的外壳,里面是空的。空的地方装着什么东西。”

      “那个干尸。”

      “也许。”谢惊蛰说,“也许不止那个干尸。”

      他沿着黑石又走了一圈,这次是在找缝隙或者接缝。走到朝西的那一面时,他停下来了。

      “这里有缝。”

      我们凑过去看。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的痕迹。裂缝的宽度不超过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如果你把脸凑到裂缝前面,眯着眼睛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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