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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这是昆仑山的石头 我想留着 ...

  •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裂缝在西面,铜钱在北面。不是同一个位置。如果他要封住裂缝,应该把铜钱放在裂缝上,而不是放在背面。所以他不是要封住物理上的开口,而是要封住——”
      他顿住了。无法理解的。
      “封住什么?”
      “封住‘意’。”他说,“道家认为,万物皆有‘意’。石头有意,裂缝有意,铜钱也有意。李淳风把铜钱嵌在这里,不是要挡住什么东西从物理上出来,是要在‘意’的层面做一个了断。他想告诉石头里的那个东西——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前了。”
      “石头里的东西听懂了吗?”我问。
      谢惊蛰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它听懂了。”他说,“但它没有听。”
      傍晚,太阳落到了雪壁后面,冰斗里的光线迅速暗下来。
      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撤回营地。走之前,谢惊蛰又做了一件事——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的黄纸,和一小包朱砂粉。
      他把朱砂粉倒在黄纸上,用指尖抹平,然后从自己头上拔了三根头发,放在朱砂粉上面,把黄纸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你在干什么?”我问。
      “留个标记。”他说,“李淳风用铜钱,我用头发。这包东西放在这里,如果下次来的时候它不见了,或者位置变了,我们就知道——石头里的东西在动。”
      他把黄纸包塞进裂缝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然后用一块小石头压在裂缝外面,固定住。
      “走吧。”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冰碛物上,像三根并排的针。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惊蛰生了火,我煮了一锅面条,胡生负责切火腿肠——他切得很慢,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你切东西怎么这么慢?”我问。
      “我在学。”他说,“谢惊蛰说,切菜的时候要专注,不能分心。每一刀都要想好了再下,不能着急。着急就会切到手。”
      “你切到过手吗?”
      “切到过。”他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切了三次之后,就很少切到了。第四次切到的时候,是因为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你们。”他说,“想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面条煮好了。三个人围着火堆,一人端着一个碗,吸溜吸溜地吃。面条是挂面,煮得有点烂了,火腿肠切得薄厚不一,但热汤热水地吃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闻殊。”谢惊蛰忽然叫我。
      “嗯。”
      “你姥爷是扎纸匠,你小时候跟他学过手艺。他有没有教过你一些关于头发的东西?”
      我想了想。
      “教过。”我说,“他说,头发是人身上最有灵性的东西。指甲、牙齿、头发,这三样是人死了之后最不容易腐烂的东西。其中头发最特别——指甲和牙齿是死的,头发是活的。人死了,指甲和牙齿就停止生长了,但头发还会继续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头发里存着人的精气。精气不散,头发就还会长。精气散了,头发才会停止生长。所以古代有一些邪术,用头发来做法,就是因为头发里存着人的精气。”
      “你姥爷信这些吗?”
      “他不信。”我说,“他说这些是邪术,邪术就是歪门邪道。正经人不会碰这些东西。但他也知道这些邪术的存在,因为他干扎纸匠这一行,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有些客户会找他帮忙——不是扎纸人,是别的忙。他从来不接。”
      “你姥爷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原则的人。”我说,“他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闻殊,这世上最邪的东西不是鬼,是人心。人心要是歪了,比什么鬼都可怕。’”
      谢惊蛰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火堆里的柴火烧到了尽头,发出最后的几声噼啪,然后安静了。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谢惊蛰。”胡生开口了。
      “嗯。”
      “你的父母呢?你从来没提过他们。”
      谢惊蛰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他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你一个人长大的?”
      “差不多。有个远房姑姑,偶尔来看看我,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
      “你害怕吗?”
      “怕什么?”
      “一个人。”
      谢惊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习惯了就不怕了。”他说,“但习惯也是一种怕。你习惯了孤独,是因为你害怕不孤独的时候,失去的那种感觉。”
      胡生看着谢惊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失去的。”胡生说。
      谢惊蛰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
      火彻底灭了。灰烬里的红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

      第五天,我们离开了冰斗。
      走的时候,谢惊蛰站在冰斗的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黑石安静地卧在谷地中央,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它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前一样。时间对它来说没有意义,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一直在等着。
      “走吧。”谢惊蛰说。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翻垭口的时候,胡生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
      “你要带回去?”我问。
      “嗯。”胡生把石头装进口袋里,“这是昆仑山的石头。我想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在这里待了很久。”胡生说,“比我还久。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我想把它带回去,放在我的枕头旁边。也许有一天,它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谢惊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翻过垭口,下到河谷,找到那辆用防雨布罩着的车。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还有鸟粪。谢惊蛰把布掀开,检查了轮胎和油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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