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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火在追着我们 我看见了他 ...

  •   我整个人悬在井筒中间,上面是火,下面是火,前后左右全是火。
      那一刻,我听见了谢惊蛰嘶哑了的声音。
      “闻殊,抓紧!”
      他的手从下面伸上来,抓住了我的脚踝。然后他猛地用力,把我往上推了一截。我又抓住绳子往上爬了一截。他再推,我再爬。
      火舌舔着我的头发,发出焦糊的味道。皮肤被烤得生疼,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条一寸一寸地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井口的。我只记得胡生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井口拽了出来。我摔在地上,浑身是汽油,浑身是火——不,火已经灭了,但皮肤上的灼痛感还在,像千万根针同时在扎。
      姜念也被拉上来了。谢惊蛰最后上来,他的冲锋衣烧了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烧焦的皮肤。
      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喷火口,火焰从地底下喷出来,窜起两三米高,发出可怕的呼啸声。
      “走!”谢惊蛰拉起姜念,胡生拉起我,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洞穴外面跑。
      身后,火在追我们。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追。火焰沿着廊道的地面蔓延,速度比我们跑得快。汽油倒进了竖井,流进了廊道,铺满了地面,火顺着油面一路烧过来,像一条橙红色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们跑出洞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洞穴口喷出一团火球,热浪把我们都掀翻在地。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橙红色的火焰从洞穴口不断地往外涌,把周围的灌木和野草全部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整面山坡都烧了起来。
      谢惊蛰的脸在我面前,嘴在动,但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在火焰的另一边,山坡上,站着几个人。
      四个,不,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他们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五根黑色的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中间那个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陈远志。
      他看了我一眼。
      隔着火焰,隔着浓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恐惧,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东西——疲惫。深不见底的、像井一样的疲惫。
      他转过身,带着那四个人,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边。
      七
      火被扑灭了。
      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和随后赶来的消防队一起扑的。山坡烧了一大片,黑黢黢的,像一块巨大的伤疤。洞穴口被炸塌了,碎石和泥土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口井,那个石室,那口透明的棺材,棺材里的姜瑶和孟传宗的“胎”,全埋在了下面。
      姜念坐在救护车的后门边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但她没有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被炸塌的洞口,眼泪无声地流。
      谢惊蛰在处理伤口。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片巴掌大的烧伤,皮肤起了水泡,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膜。护士在给他涂药,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
      胡生坐在我旁边,他的编织袋烧没了,辣条和那块昆仑山的石头也没了。但他没有说可惜。他只是默默地坐着,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
      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闻殊。”谢惊蛰走过来。
      “嗯。”
      “你刚才看见陈远志了?”
      “看见了。”
      “他旁边那四个人,不是普通人。”谢惊蛰说,“他们的站姿、呼吸、目光,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是考古的,不是挖土的,是——护卫。陈远志有护卫,而且不止这四个。”
      “他是谁?”我问,“他不只是一个退休教授,对不对?”
      谢惊蛰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可能也是‘守陵人’。”他说,“但不是张壁古堡那个老人的那种。他不是在守护这个术,他是在守护那口棺材里躺着的人。姜瑶。姜念的太奶奶。”
      “他认识姜瑶?”
      “也许不只是认识。”谢惊蛰说,“他可能爱她。”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回到洛阳之后,姜念没有离开。
      她说她没有地方可去了。陈远志失踪了,她不敢回学校,不敢回家,因为她不知道陈远志背后的那些人会不会来找她。谢惊蛰让她暂时住在自己家里——五楼,客厅的沙发打开就是一张床。
      胡生也住在五楼。姜念来了之后,谢惊蛰把工作台又收拾出一半,给姜念腾了张桌子。姜念是学考古的,对符号学和古代巫术有系统的研究,她带来的资料——陈远志十年来的研究笔记、洞穴测绘数据、符号拓片——整整装了两个纸箱。
      那些笔记让谢惊蛰如获至宝。他每天晚上趴在桌子上看,一看看到大半夜,有时候姜念会陪他一起看,两个人对着那些符号和文字低声讨论,胡生在旁边煮茶,我坐在沙发上翻那些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照片。
      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屋子里,竟然不觉得挤。
      有一天晚上,谢惊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姜念。
      “姜念。”
      “嗯。”
      “你太奶奶失踪的时候,你爷爷多大?”
      “六岁。”姜念说,“他记不太清楚了,但他记得一件事——失踪前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他妈妈在房间里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说:‘瑶,跟我走,我能让你永远活着。’他妈妈没有回答。第二天早上,她就不在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姜念说,“但我爷爷记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下传上来的。他说那个声音不像活人的声音。”
      谢惊蛰合上了笔记本。
      “那个声音,我听过。”他说,“在昆仑山的黑石里,那个干尸的声音。‘你来了。’一样的低频,一样的回响,一样的——不像活人。”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清冷和远处某户人家看电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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