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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做了一个梦 井底下有人 ...

  •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辩解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决定把它放下了。

      “陈婆婆告诉你们的?”他问。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德厚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忽然间深了很多。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说,“你们听完再决定,明天还要不要下那口井。”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是我帮他撬开的。匣子里那缕头发,红绳扎着的那个同心结,是我拆开的。那张黄纸上的字,也是我念给他听的。”

      “所以那张黄纸上的字,到底是不是孟广林写的?”我问。

      赵德厚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跟孟广林的字不一样。孟广林没念过什么书,写的字像小学生,但那张黄纸上的字,看着歪扭,其实笔锋很老辣,是故意写成那样的,像是有人模仿孟广林的字迹在写。”

      “那你怎么跟孟广林说的?”

      “我跟他说了实话,说这不是你的字。孟广林不在乎,他说不管谁写的,这上面写的是他闺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就是冲着他来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得罪过谁,想不出谁会干这种事。”

      “你觉得是谁?”谢惊蛰问。

      赵德厚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觉得是孟广林他爹,孟传宗。”

      “孟传宗?他爹?”

      “对。孟传宗在孟广林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南疆,据说是打仗死的,但尸骨没运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死在外头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孟传宗站在那口井边上,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全是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井底下有人,替我把她放出来。’”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咀嚼了几十年、已经嚼不出任何滋味的事。

      “孟传宗的梦,你只跟孟广林说过?”我问。

      “没。我谁都没说。”赵德厚又点了一根烟,“第二天我本来想跟孟广林说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棠就出事了。”

      “你是说,你做那个梦的第二天,秋棠跳了井?”

      “对。头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傍晚秋棠就跳了。”赵德厚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想了一辈子,那天晚上如果我直接去找孟广林,跟他说了那个梦,他会不会把秋棠看紧一点?或者,如果我早点去井边——”

      “你是会计,不是保安。”谢惊蛰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秋棠跳井以后,我就没再提过那个梦。后来孟广林也死了,我更觉得这事没法说了。说了谁信?一个死人托梦,说井底下有人?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但你现在说了。”我说。

      “因为你们来了。”赵德厚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们不是这村里人,不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们是干这一行的。你们来了,我就觉得,也许这事不该就这么烂在我肚子里。”

      “井底下到底有什么?”谢惊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赵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抽到只剩过滤嘴,掐灭,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搬开一堆柴火,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拿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硬壳封面已经开裂,边角卷曲,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是孟广林的东西。”赵德厚说,“他死之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井的事,就把这个给来人看。”

      我伸手去翻,赵德厚按住了我的手。

      “我先跟你们说清楚。这本子里写的东西,我看了二十多年,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明白。孟广林不是文化人,但他记下来的这些东西,邪乎得很。”

      他松开手,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涂改了,墨水和圆珠笔混着用,有些页还沾着水渍——也许是井水,也许是别的什么液体。

      “九月十七。今天挖地基,挖出个石头匣子。德厚帮忙撬开,里面有头发和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谁干的?我想了一夜,想不出。”

      “九月十八。晚上又做噩梦了,还是那口井。井底下有个人在喊我,声音像我妈,但我妈死二十年了。我想下去看看,腿不听使唤。”

      “九月二十。今天去找陈婆婆,她给我一碗水喝,说喝了就不做噩梦了。喝了,晚上还是做了。这次看清楚了,井底下那个人的脸,是我爹。”

      看到这里,我抬起头看了谢惊蛰一眼。他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这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赵德厚说孟传宗给他托梦说“井底下有人”,而孟广林梦见的是他爹在井底下喊他。父子俩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梦。

      我继续往下翻。

      “九月二十五。今天去后山转了一圈,在老坟地最里面,发现一座坟,没有碑,没有供台,只有一堆土,长满了草。问村里老人,没人记得那是谁的坟。我刨开土看了看,底下是空的,棺材早就不在了,但坑底有一层头发,厚厚的一层,跟井底下一模一样。”

      我停顿了一下,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一座没有墓碑的空坟,坟坑底下铺着一层头发。这和赵德厚说的“棺材里有什么,井底下就有什么”对上了——孟秋棠的棺材里有水和头发,这口空坟的坑底也有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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