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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皮肉已经烂完了 胡生的棉线 ...

  •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
      一根红色的棉线。
      系在岷江边石头上的那根。我明明把它留在了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姜念捡了回来。
      “这是胡生留下的。”姜念说,“他消散的时候,这根棉线落在了地上。我收起来了。棉线上有他的头发——不是整根的,是断的,很短的,但够了。足够了。”
      她把手伸向我。
      “闻殊,把那个布包给我。”
      我把布包递给她。她接过去,解开红绳,把里面的头发和棉线上胡生的头发混在一起,用那根红棉线重新扎好。
      “这不是‘种’了。”她说,“这是‘解’。‘种’的反面。能解开一切‘种’的东西。”
      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我要去昆仑山。”
      “现在?”我说。
      “现在。”她说,“天水的机场离这里不远,今晚有飞西宁的航班。到了西宁再租车,明天傍晚就能到不冻泉。”
      “我跟你去。”谢惊蛰说。
      “不。”姜念说,“你们去处理剩下的‘苗圃’。石门沟这个,姜秀会处理——她知道怎么毁掉这口石棺。山西、河南、陕西、湖南、江西,五个地方,五个‘苗圃’。你们一个一个去,一个一个破。我去昆仑山,毁掉黑石。”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她说,“我不是一个人在去。胡生在我手里,陈远志在我心里。够了。”
      她转过身,朝廊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们。
      “谢惊蛰。”
      “嗯。”
      “照顾好闻殊。”
      谢惊蛰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姜念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廊道的黑暗里。
      暖黄色的光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地关掉。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谢惊蛰,和姜秀。
      还有石棺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二十岁的姜秀。
      “她不会成功的。”姜秀忽然说。
      “为什么?”谢惊蛰问。
      “因为黑石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头发,是一个人的命。那个叫胡生的人已经死了。姜念的血,姜念的头发,姜念的命,都不够。她去了,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谢惊蛰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知道。”他说,“也许她知道不够,但她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永远没有可能。去了,至少有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姜秀低下头,看着石棺里的自己。
      “我也想去。”她说,“但我不能。我得守在这里,守着这个‘胎’。它在我在,它亡我亡。这是我欠陈远志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谢惊蛰。
      “这是谷口那辆白车的钥匙。你们开走吧。车上有油,够你们开到下一个地方。”
      谢惊蛰接过钥匙,没有说谢谢。
      有些时候,谢谢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我们走出廊道,爬上竖井,走出洞口,重新站在了星空下。
      天水的夜空中没有多少星星,云层太厚了,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盖在天上。但远处有灯光——麦积山的轮廓在灯光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像一尊卧佛,安静地躺在天地之间。
      谢惊蛰发动了那辆白车。
      车是手动挡的,离合器很硬,挂挡的时候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把车调了头,朝高速入口的方向开。
      “下一个地方去哪?”我问。
      “陕西汉中。定军山,黑潭子。”
      “然后呢?”
      “然后湖南湘西,落洞村。然后江西龙虎山。然后——”
      “然后昆仑山。”
      谢惊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车上了高速,往东开。天水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模糊的橘红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干尸的声音。
      “你会选择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
      我会选择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有没有人陪我,不管最后能不能走到。往前走,比站在原地更接近答案。
      车窗外,风在呼啸。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车从十天高速拐入京昆高速,一路向东。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像一串黑色的珠子,穿过去是黑暗,钻出来是天光,再钻进去又是黑暗,周而复始,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谢惊蛰开得不快,但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踱步。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隧道里一盏一盏掠过的灯,像两颗被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姜念留下的那根红棉线的照片——她在出发前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我。照片拍得很随意,光线不好,构图也不讲究,但那根红色的棉线在灰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还没干涸的血痕。
      “你说,姜念能成功吗?”我问。
      谢惊蛰没有立刻回答。车从又一个隧道里钻出来,阳光猛地灌进挡风玻璃,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成功不成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她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
      “她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觉得一定能成。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去做。应该做的事,和能做成的事,不是一回事。”
      汉中比天水暖和得多。车过勉县的时候,路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是冬小麦的幼苗,从褐色的泥土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一群刚睁眼的小动物。定军山在勉县以南,是秦岭余脉中的一座小山,不高,但很有名——三国时期,这里是诸葛亮屯兵的地方,黄忠斩夏侯渊就在这山下。
      但我们不是来看古战场的。
      黑潭子在定军山以北的一条沟里,离公路大约三四公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脚下的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已经停产很多年了,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尘,一辆锈迹斑斑的装载机歪倒在角落里,像一头死去了很久的巨兽,骨骼还撑着,皮肉已经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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