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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二 听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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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明代一个道士写的。”他说,“他叫白云道人。就是龙虎山归藏观的那个白云道人。他年轻的时候,相信‘鬼藏’之术能让人长生。他老了以后,在死之前,写下了这行字。他知道了——‘鬼藏’之术从来不能让人长生,它只能让人变成鬼。真正的长生,不在头发里,不在棺材里,不在任何术法里。在人的心里。心里有爱,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就能一直活下去。不是身体不死,是记忆不灭。”
“你还信这个?”
“我信。”他说,“胡生死了,但我记得他。陈远志死了,但姜念记得他。周秀珍死了,但她妹妹记得她。姜瑶死了,但‘守陵人’记得她——用一种扭曲的方式,但记得。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那本明代手抄本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
“天地无鬼,鬼在人心。心正则鬼灭,心邪则鬼生。”
谢惊蛰合上书,放回柜子里。
“晚上吃什么?”
“荠菜饺子。”
“好。”
三
下午,四个人在厨房里忙成一团。
姜念洗荠菜,阿蘅和面,我调馅,谢惊蛰擀皮。分工明确,但执行得一塌糊涂——阿蘅把面和得太软了,粘手,加了三回面粉才勉强不粘;我把馅调得太咸了,姜念又加了半盆荠菜进去中和;谢惊蛰擀皮倒是擀得薄厚均匀,圆得像用圆规画的,但他擀得太慢,阿蘅包饺子的速度比他快三倍,很快就积了一摞皮等着。
“你擀快一点。”阿蘅说。
“快了就不圆了。”谢惊蛰说。
“不圆也能吃。”
“不圆不好看。”
阿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好看。”
“不是什么都好看。”他说,“是有些东西,值得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手里的擀面杖转了一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杖下滚出来,落在案板上,像一轮小小的满月。
阿蘅拿起那张皮,放上馅,对折,捏边,捏出一排整齐的褶子,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和谢惊蛰擀的皮排在一起,圆的皮,扇形的饺子,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
姜念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包饺子呢。”
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她的朋友大多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出差了很久,终于回来了”。有人问她“什么时候上班”,她回了一个字:“休。”
无限期的休。
晚上七点,饺子出锅。
荠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绿色的汁水,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阿蘅吃了两盘,姜念吃了一盘,我吃了一盘,谢惊蛰吃了一盘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明天早上煎着吃。
吃完饺子,姜念泡了一壶茶。是陈远志留给她的龙井,去年的明前茶,一直没舍得喝,放在冰箱里存着。今天她拆了封,用玻璃杯泡了四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喝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姜念。”阿蘅端着茶杯,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姜念想了想。
“我想把陈远志的笔记整理成一本书。不是学术论文,是给普通人看的书。把‘鬼藏’的真相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东西,有人为了它活了一千四百年,有人为了它死了,有人为了它从黑暗中走出来,重新学会了看花、包饺子、发朋友圈。”
“会有人信吗?”我问。
“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姜念说,“只要有一个人信,就够了。那个人看了书,知道‘鬼藏’是一个骗局,知道长生不老是不可能的,知道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比追求不死更重要——那就够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梧桐树的枝条上,落在那些嫩绿色的芽苞上,落在那棵荠菜的小白花上。雨声沙沙的,像无数只春蚕在啃桑叶,又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
阿蘅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谢惊蛰。”
“嗯。”
“我三百二十年没有淋过雨了。”
“为什么?”
“因为‘守陵人’不能淋雨。雨水里有‘种’,淋了会加速‘胎’的生长。我守了三百年,一滴雨都不敢淋。”
她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接住了一滴雨。
雨滴在她掌心里滚动了一下,停住了,像一颗透明的、小小的珍珠。
“现在呢?”她问,“现在我能淋雨了吗?”
“能。”谢惊蛰说,“现在你什么都能做。”
阿蘅把手缩回来,把那滴雨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甜的。”她说。
“雨水怎么会是甜的?”姜念笑了。
“就是甜的。”阿蘅说,“你不信你尝尝。”
姜念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尝了尝。
“不甜。”她说。
“那是因为你心里不甜。”阿蘅说,“我心里甜,所以雨水也是甜的。”
姜念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朵花猛地绽开了所有的花瓣。
“你说得对。”她说,“我心里不甜。但从现在开始,我要学着甜。”
四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楼下有人在弹吉他。不知道是哪一层的邻居,弹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吉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小溪在石头上流淌。
我拿起手机,给谢惊蛰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了:“没。”
“楼下有人在弹吉他。”
“听见了。”
“你知道是什么歌吗?”
“《成都》。赵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