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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三 春风吹满山 ...

  •   “你听过?”
      “听过。有一年在成都出差,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歌。”
      “好听吗?”
      “还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还行”看了很久。谢惊蛰说“还行”的意思,就是“很好,但我不会说出来”。他从来不说“很好”,不说“太棒了”,不说“我爱你”。他只说“还行”,说“不错”,说“可以”。你得学会翻译他的语言,把“还行”翻译成“很好”,把“不错”翻译成“太棒了”,把“可以”翻译成“我愿意”。
      “谢惊蛰。”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还会遇到‘鬼藏’吗?”
      “不会了。”他说,“黑石已经碎了,干尸化了,‘种’和‘胎’和‘藏’都消失了。‘鬼藏’已经死了。”
      “那以后我们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活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楼下吉他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声,沙沙的,绵绵的,像春天的脚步,轻轻地、慢慢地走近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
      他在。
      就在我头顶上。
      隔着一层二十厘米厚的预制板。
      这让我觉得安心。
      五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灿灿的,把整个洛阳老城照得像一幅刚上完色的工笔画。梧桐树上的芽苞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鲜嫩,有几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嫩绿色的新叶,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从蛋壳里探出头来。
      阿蘅起得最早。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蹲在巷口那棵荠菜前面,给它浇了一点水。荠菜的花还在,比昨天开得更大了一些,四片花瓣完全展开,像一把小小的白伞。
      她浇完水,站起来,看见了我。
      “闻殊。”
      “嗯。”
      “你说,这棵荠菜能活多久?”
      “荠菜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春天开花,夏天结籽,秋天就枯了。”
      “才一年?”
      “才一年。”
      阿蘅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小白花。
      “一年够了。”她说,“能开花,能结籽,能被看见,能被记住。一年,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楼里。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
      四楼的楼梯拐角处,那盆水仙还在。花已经谢了几朵,但还有几朵开着,香气淡了一些,但还是香的。我停下来,看了看那盆水仙,想了想,决定下楼买一盆新的,放在五楼的阳台上。
      水仙。荠菜。梧桐树。
      春天。
      活着。
      真好。

      春风吹满山番外
      一
      正月二十五,洛阳老城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像新娘的头纱。巷口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嫩叶,被雪一压,垂下了头,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被人戴上了一顶白帽子。
      那天晚上,姜念带着阿蘅去听相声了。洛阳老城有一家茶馆,每周五晚上有相声专场,姜念是常客,阿蘅没听过相声,好奇得不行,早早地换了衣服,拉着姜念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谢惊蛰。
      他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件已经修好的青瓷碗发呆。碗身上的金缮纹路在冷光灯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一道凝固了的闪电。他已经对着这只碗发了好几天呆了,不是在看碗,是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在沙发上看书。陈远志的笔记已经被我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越来越难懂,不是文字难懂,是内容难懂——他在笔记的后半部分写了很多关于“执念”的东西,已经不是考古学了,更像是哲学。他说,“鬼藏”之术的本质,不是头发,不是血,不是地脉,而是执念。一个人的执念,可以让他活一千年。一群人的执念,可以让一个术流传一万年。而执念的终点,不是死亡,是放下。
      我合上书,看了看谢惊蛰。
      他还坐在工作台前,但头已经低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打盹。冷光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的手忽然动了——不是惊醒的那种猛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预谋的动。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住了我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
      “你没睡?”我问。
      “没。”
      “在想什么?”
      “想你。”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极轻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像心跳。
      谢惊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冷光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被光照亮的,更像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光。
      “闻殊。”
      “嗯。”
      “这五年,你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你死。”
      他沉默了几秒。
      “我也怕。”他说,“怕你死。”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上有老茧,粗糙的,但动作是轻的,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
      “谢惊蛰。”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黑潭子那个溶洞里,你把手伸进黑水里,去够那个面具。我拉住了你的胳膊,让你别碰。”
      “记得。”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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