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番外五 杠上开花 ...
-
我们拎着胡辣汤往回走。巷口的梧桐树上,雪已经化了大半,嫩绿色的叶子从雪水下面探出头来,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刚洗过澡的婴儿。
阿蘅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卫衣,朝着楼下挥手。
“快点!姜念饿了!”
姜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沿。
“快点!粥都凉了!”
“胡辣汤不会凉。”谢惊蛰喊回去。
“我说的是小米粥!我煮的小米粥!”
我们上了楼。
五楼的客厅里,姜念和阿蘅已经摆好了碗筷。小米粥盛在四个碗里,金黄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胡辣汤倒在大碗里,油馍头装在盘子里,还有一碟酱菜、一碟腐乳、四个咸鸭蛋。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粥,一碗胡辣汤,掰着油馍头泡进汤里吸溜地吃。
阿蘅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们三个人。
“你们觉不觉得,今天早上特别好?”
“哪里好?”姜念问。
“就是——”阿蘅想了想,“就是哪儿都好。粥好,汤好,油馍头好,你们好。都好。”
姜念笑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吃你的吧,话多。”
阿蘅低下头,继续吃。
但她说的没错。
今天早上,确实哪儿都好。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照在老周早点铺的帆布棚上,照在巷口那棵荠菜的小白花上。
小白花还开着。
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春天,真的来了。
杠上开花番外
一
正月二十八,洛阳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
说是雨夹雪,其实是雨多雪少,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白影。巷口的梧桐树已经被嫩绿色的新叶盖满了,远远看去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老周的早点铺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初十开门”,他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
姜念在屋里转了三圈,说了一句:“无聊。”
阿蘅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只黄狗在雨中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三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部深奥的艺术电影。
谢惊蛰在工作台前修东西——不是文物,是姜念的笔记本电脑。她昨天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半杯水全浇在键盘上,电脑直接黑屏。谢惊蛰拆了后盖,用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又把键盘一个一个撬下来擦干净,装回去,开机,亮了。
“修好了。”他说。
姜念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谢惊蛰,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修?”
“不会修麻将。”
“什么?”
“麻将。我不会修麻将,但我会打麻将。”
姜念的眼睛亮了。
阿蘅从窗台上跳下来:“麻将是什么?”
“一种桌游。”姜念说,“四个人玩的,很有意思。”
“我不会。”
“我教你。”
二
姜念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盒麻将。麻将的包装盒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洛阳老城社区居委会敬赠”几个字,大概是某年春节居委会发的慰问品。她打开盒子,麻将牌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象牙色的塑料,背面刻着红色的牡丹花图案——洛阳的麻将,背面都是牡丹。
“这盒麻将哪来的?”我问。
“陈远志的。”姜念说,“他在洛阳住过一段时间,买了这盒麻将,说是要学着打,好跟邻居套近乎。后来他没学会,邻居倒是教会了他做酸菜鱼。”
她把麻将倒在桌上,哗啦一声,一百三十六张牌散了一桌,像一场小型的雪崩。阿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牌。
“这个图案是什么?”她拿起一张“一万”,指着牌面上的那个“一萬”两个字。
“一万。”姜念说,“数字一,单位万。”
“为什么是一万?不是一千、一百?”
“因为麻将就是这样设计的。你别问为什么,先记住形状。”
阿蘅把“一万”放下,又拿起一张“幺鸡”。牌面上画着一只鸟,站在一根竹子上,样子有点滑稽。
“这是鸡?”
“幺鸡。也叫一条。”
“为什么鸡是一条?”
“因为……”姜念张了张嘴,闭上了,“你别问了,先打。”
谢惊蛰已经在桌边坐好了。他把牌推成四堆,每堆十七墩,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老手。
“你会打麻将?”我问他。
“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他说,“四川兵教的。四川人没有不会打麻将的。”
“你不是四川人。”
“我学了。”
姜念把阿蘅按在座位上,自己坐在她旁边,当她的“军师”。我坐在谢惊蛰对面。四个人,东南西北,刚好一桌。
“打什么规则?”姜念问。
“洛阳本地规则,不带风,可吃可碰,杠上开花翻倍。”谢惊蛰说。
“你连洛阳规则都知道?”
“在洛阳住了这么多年,总得学点本地文化。”
姜念掷了骰子,点数七,从谢惊蛰面前抓起。牌在四个人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阿蘅的动作很笨拙,牌拿不稳,经常掉在桌上,捡起来,又掉。姜念在旁边帮她理牌,把万、条、筒分开排好,告诉她哪些是顺子哪些是对子。
“阿蘅,你有对子吗?”姜念问。
“什么是对子?”
“两张一样的。”
阿蘅看了看自己的牌,举起一张“五筒”和另一张“五筒”:“这两个一样。”
“对,这就是对子。留着,等别人打一样的出来,你就可以碰。”
“碰了会怎样?”
“碰了你就多一张牌,少一张牌,离胡牌更近一步。”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一局,谢惊蛰胡了。自摸,清一色,一条龙,三家付钱。他把牌推倒,一张一张地收进牌池里,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说你在部队学的吗?部队也教清一色一条龙?”我问。
“部队不教。但我聪明。”
姜念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