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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六 春天真的来 ...

  •   第二局,我胡了。平胡,小屁胡,每家给一块钱——我们用花生米当筹码,一块钱一粒。姜念从袋子里抓了三粒花生米扔给我,谢惊蛰从自己面前推了三粒过来,阿蘅还在数,姜念帮她把三粒花生米拨过来。
      “我输了吗?”阿蘅问。
      “你输了。”姜念说。
      “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花生米变少了。”
      阿蘅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花生米,又看了看别人面前的,确实少了。她的表情认真起来,像一个将军发现自己的军队在撤退。
      “我不想输。”她说。
      “那你就认真打。”
      第三局,阿蘅手气爆棚。她摸牌的手忽然不抖了,理牌的速度忽然快了,连姜念都不用看了,自己就知道该打哪张留哪张。打到中盘,她摸了张“红中”,姜念喊了一声“杠”,她愣了一下,然后按照姜念的指示,把“红中”放在一边,从牌墙末尾补了一张牌。
      补上来的是一张“九条”。
      “杠上开花!”姜念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了,“阿蘅你杠上开花!”
      “什么意思?”阿蘅问。
      “意思就是你胡了!而且翻倍!每个人给两粒!”
      阿蘅看着姜念帮她收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数,她的面前从七八粒变成了十几粒,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看着那座小山,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得意的、像考试考了第一名的小学生一样的笑。
      “我赢了。”她说。
      “你赢了。”姜念说。
      “赢的感觉真好。”
      “那当然。”
      三
      打了两个多小时,花生米换了三茬——输光了就从袋子里再抓一把,赢了就堆在面前,堆不下了就装进口袋里。阿蘅的口袋里装了满满一口袋花生米,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姜念帮忙了。她学会了认牌,学会了算牌,学会了猜别人手里有什么牌。她的学习速度快得不正常——不,不是不正常,是“守陵人”的底子还在。三百二十年的专注力,用在打麻将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阿蘅,你以后可以去打职业麻将。”姜念说。
      “职业麻将是什么?”
      “就是专门打麻将挣钱的人。”
      “能挣很多钱吗?”
      “打得好就能。”
      阿蘅想了想:“我不想挣钱。我想赢谢惊蛰。”
      谢惊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赢了我三局了。”
      “不够。我要赢到你没花生米为止。”
      谢惊蛰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孤零零的几粒花生米,又看了看阿蘅面前那座小山,嘴角动了一下。
      “好。”
      第四局,谢惊蛰认真了。
      他打牌的风格变了。之前他打得随意,该碰不碰,该吃不吃的,像是在让着阿蘅。现在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每一张牌打出去之前都停顿一下,像在下一盘围棋。
      “你在算牌?”姜念问。
      “嗯。”
      “你之前没算?”
      “之前没算。现在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没花生米。”
      阿蘅笑了。不是得意的笑了,是那种被对手认真对待时才会有的、带着尊重的笑。
      这一局打了很久。四个人都听牌了,但没有一个人胡。牌墙快摸完了,池子里的牌堆得像一座小山。谢惊蛰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放在手心里,没有打出去。
      “自摸。”他把牌翻开,是一张“三万”。
      单调三万。绝张。
      三家付钱。阿蘅从自己的小山里抓了三粒花生米,放在谢惊蛰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
      “你赢了。”她说。
      “我赢了。”谢惊蛰说。
      “赢的感觉真好。”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姜念把牌推进牌池,哗啦一声,又开始新的一局。
      窗外的雨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上。水仙的花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有几朵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蝉的翅膀。
      四
      打到第六局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阿蘅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没有放进自己的牌里,而是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怎么了?”姜念问。
      “这张牌,我见过。”
      “你当然见过,麻将牌就这些花色,你刚才都摸过一遍了。”
      “不是。”阿蘅摇头,“不是在这张桌子上见过的。是很久以前,在那个溶洞里,在黑水底下。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这个图案。”
      她把牌翻过来给姜念看——是“白板”。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象牙色的底面。
      “白板?”姜念说。
      “对。空白的。什么也没有。”阿蘅说,“我在黑潭子里守了三百年,黑水底下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的就是这个图案——什么也没有。”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尴尬,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微妙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波动。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已经消失的地方,那些已经走散的人,那些已经结束的故事。
      然后谢惊蛰打破了沉默。
      “白板就是零,就是没有,就是空。但麻将里,白板也是一张牌。它有用。没有它,你就胡不了十三幺。”
      他看着阿蘅。
      “空,也是一种存在。”
      阿蘅看着那张白板,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牌里。
      “那我留着它。”她说,“万一胡十三幺呢。”
      姜念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连十三幺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胡十三幺?”
      “不知道才要胡。知道了就没惊喜了。”
      五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麻将。
      花生米消耗了两斤,阿蘅的口袋装不下了,又找了一个塑料袋装。姜念输得最多,但她的笑声最大。谢惊蛰输赢持平,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他的嘴角偶尔会动一下——那是他在笑,只是需要翻译。我赢了一些,不多,够明天请他们吃老周的胡辣汤。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太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成了蜂蜜色。梧桐树的新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挂了一树的铜钱。
      姜念把麻将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明天还打吗?”阿蘅问。
      “明天老周开门了,去吃胡辣汤。”我说。
      “吃完胡辣汤呢?”
      “吃完再说。”
      阿蘅点了点头,把那袋花生米系好,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她说明天早上当早餐吃。
      谢惊蛰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了冷光灯。他今晚要修一本明代的手抄本,是姜念从陈远志的遗物里找出来的,虫蛀得很厉害,再不修就彻底散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陈远志的笔记,继续看那些关于“执念”的文字。
      姜念在厨房里洗菜,今晚她要做酸菜鱼——跟陈远志学的,她说这是陈远志唯一拿得出手的菜。
      阿蘅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把那袋花生米打开,吃了一粒,嚼了很久,咽了,又吃了一粒。
      “阿蘅。”我叫她。
      “嗯?”
      “花生米好吃吗?”
      “好吃。咸的。”
      “你喜欢咸的?”
      “喜欢。”她说,“甜的也喜欢。苦的也喜欢。酸的也喜欢。辣的也喜欢。什么都喜欢。”
      她转过身,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屋子里的我们三个人。
      “因为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喜欢。”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她在笑。
      不是那种经历了三百二十年苦难后终于释然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孩的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
      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夕阳里飞得很高很高,线的一端是一个小男孩,站在巷口的空地上,仰着头,手里攥着线轴,笑得露出了刚换的门牙。
      春天,真的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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