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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棺材后面是一张人脸 长着孟秋棠 ...

  •   一下。两下。三下。

      每隔大约五秒钟,一次。

      “这不是呼吸。”我说,但我自己都不太信。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谢惊蛰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安全带和绳索,“我水性比你好,我先下。如果两分钟之内我没上来,你就拉我上来。”

      “如果两分钟之内你上来了呢?”

      “那就说明底下没什么好怕的。”他说完,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无声地没入了那片黑色的水面。

      那些头发在他入水的瞬间像活了一样散开,给他让出了一个缺口,等他整个人沉下去之后,又缓缓合拢,恢复了那片死寂的黑色。

      我蹲在石台上,手攥着绳子,开始计时。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水面没有动静。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一分钟。

      绳子突然绷紧了。我猛地抓紧,用力往上拉。绳子那头传来有节奏的拉扯,三短一长,那是我们约定的信号——找到了,下来。

      我脱掉外套和鞋,深吸一口气,也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那股涩腥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水是冰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那些头发从我的脸侧、脖子、手臂上滑过去,滑腻腻的,像无数条冰凉的手指在抚摸我。

      我闭着眼睛往下潜,一只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摸索着井壁。大约下潜了三四米,我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泥沙,是石板。

      我睁开眼睛。

      水下的能见度很差,但谢惊蛰的头灯光芒从下方透上来,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笼。我循着光游过去,看见他正站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用手电照着前方。

      我落到他身边,站住了。

      水只到我们的腰部。

      这是一个水下洞穴,或者说,是真正的井底。头顶上是那口老井的井筒,而我们站着的这块石板,才是真正的井底。头顶的水面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上面的井筒和下面的空间分隔开来——明明是同一种水,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谢惊蛰的手电照向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洞穴不大,大约只有四五米见方,四壁都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我看不懂那些符号,但能看出它们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排列,每一组符号之间都用一条线串联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那口棺材是竖着的,立在地上,大约有一人半高,棺盖朝外,上面刻着一只衔尾蛇——和陈婆婆堂屋里那面铜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衔尾蛇的蛇身围成一个圆圈,咬着自己的尾巴,圆圈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胎”。

      谢惊蛰走到棺材前面,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然后回头看着我。

      “这不是棺材。”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一个孵化器。”

      他没等我问下一句,就把手放在了棺盖上,用力一推。

      棺盖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我走过去,和他一起用力,棺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后滑开。

      棺盖后面不是尸骨。

      是一张人脸。

      不是死人的脸,不是骷髅,是一张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脸。皮肤是苍白的,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五官清秀,眉毛细长,嘴唇紧闭,眼睛也闭着,像是在沉睡。

      这张脸,和赵德厚手机里那张孟秋棠的照片,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孟秋棠。

      因为孟秋棠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埋在了后山的老坟地里。

      这张脸下面连着的东西,更不是人。

      从脖子以下,没有身体,没有四肢,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头发,从棺材底部涌上来,把那张脸托在顶端,像一朵从黑色泥土里长出来的、苍白的、诡异的花。

      那些头发在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蛇缠绕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头发的深处,更深的地方,我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干瘪了,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五官还能辨认,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那张干瘪的脸的额头上,刻着两个字。

      “传宗”。

      我的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接通了,像是有人把最后一块拼图嵌进了空缺的位置。

      孟传宗没有死在南疆。

      他回来了,回到了双槐树村,把自己变成了这口“井中之井”里的一个零件,一个用来孵化那个“胎”的零件。

      那个胎,长着孟秋棠的脸。

      而孟秋棠的棺材里灌满了水和头发——那不是她的尸体,是她和这口井之间的某种联系。棺材里的水和井水是相通的,棺材里的头发和这张脸下面的头发是同一株。

      “所以孟秋棠不是被鬼害死的。”我的声音在水下洞穴里回荡,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她是被自己亲爷爷的布局害死的。从她出生之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那个石头匣子里写着她名字的黄纸,不是诅咒,是说明书。她从一出生就是这颗‘胎’的容器。”

      谢惊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个在槐树底下烧纸、留下孟秋棠照片的人,不是为了破局,也不是为了激活什么东西——他是在给这个“胎”提供最后的养料。一张活着的人的照片,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烧掉,就可以把那个人的“相”传递给这个“胎”,让它完成最后的生长。

      而孟秋棠早就死了,她的“相”从何而来?

      除非那个烧纸的人,就是孟秋棠本人。

      但孟秋棠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除非——她没死。

      我的手电光重新落在那张苍白的、紧闭着双眼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像是在做梦。

      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睁开眼睛。

      那层睫毛的颤动太轻微了,轻微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谢惊蛰也看见了,他的手电光稳稳地照着那张脸,光束没有丝毫晃动——他这个人,越是紧张手就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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