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十八岁的夏天 沈渡合上纸 ...

  •   沈渡合上纸箱的盖子,手指在箱面上停了一下。
      箱子里有那本塞了U盘的经济学教材,扉页上还写着他十八岁时的字迹,笔画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那时他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在棚户区的出租屋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
      记忆就是从那个缝隙里涌进来的。
      七年前。
      盛京七月的雨下得像倒灌,棚户区的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垃圾和树叶漂在水面上,被雨水冲着打转。
      沈渡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张学费清单。他的椅子是塑料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坐上去会往左歪。他把清单看了四遍,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学费、住宿费、书本费、杂费,加起来是一万两千三百块。
      父亲躺在床上,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作响。工伤瘫痪三年了,肌肉萎缩得厉害,两条腿细得像枯枝,但上半身还壮实,躺在那像一棵倒了的树。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一杯凉了的水,杯壁上结了一层白垢。
      “妈呢?”沈渡问。
      “去菜场了。”父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进了一批鱼,要早起。”
      沈渡没说话,把学费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巷口有孩子在踩水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小时候也这样踩过,那时候父亲的腿还好好的,母亲也不喝酒。
      电话响了。
      是巷口小卖部的座机号码,沈渡认得。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普通话,很标准,和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口音都不一样。
      “请问是沈渡同学吗?”
      “是。”
      “我是顾氏集团资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恭喜你入选了我们今年的资助计划。方便的话,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顾氏大厦一趟,我们需要当面沟通一些细节。”
      沈渡握着听筒的手没动。
      顾氏集团。他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做金融的,很大,大到和这条巷子不在同一个世界。
      “沈渡同学?”
      “在。”他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听筒还没放稳,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可置信。他申请这个资助是三个月前的事,班主任让他填的表,说“试试,反正不花钱”。他填了,寄了,然后就忘了。
      现在对方打电话来了。
      父亲在床上问:“谁啊?”
      “资助办。”沈渡说,“让我明天去面试。”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穿那件白衬衫。”
      那件白衬衫是父亲出事前买的,沈渡中考全县第三,父亲高兴,在商场打折的时候咬牙买的。衬衫一直挂在衣柜里,用塑料袋套着,防灰。沈渡每年拿出来看一次,量量自己还能不能穿,然后挂回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沈渡就醒了。
      他把白衬衫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开,套上。肩膀刚好,袖子长了一点,他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裤子是校服裤,黑色的,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得发亮。鞋是帆布鞋,左脚鞋头开胶了,他用胶水粘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从棚户区到顾氏大厦要倒三趟公交,两个半小时。沈渡算过时间,留了半小时的余量。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攥着两块钱的硬币,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
      顾氏大厦在盛京的金融中心区,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渡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脖子仰到极限也看不到顶。
      前台小姐问他找谁,他说资助办。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让他上四十七楼。
      电梯很快,快到沈渡觉得耳朵堵了。他咽了口唾沫,电梯门开了。
      四十七楼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很长,两边是磨砂玻璃隔出的办公室,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沈渡走得很慢,怕走快了发出声响。他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停下,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工作人员。太年轻了,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拍子。
      沈渡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进来。”那人说,依然没抬头。
      沈渡走进去,在门口站定,没敢坐。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沈渡第一次看到顾衍之的脸。
      很冷。不是表情冷,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温度冷,像冬天里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五官很精致,但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杂志上的模特,或者某种精密仪器。眼睛是深黑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像在扫描。
      “坐。”顾衍之说,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椅子是真皮的,很软,他不敢靠,怕陷进去。
      顾衍之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第一句话是:“你的成绩配得上更好的资源,但资源需要回报率。”
      沈渡低头看文件。
      封面印着“资助协议”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顾氏集团贫困学生资助计划”。他翻开第一页,条款写得很清楚:顾氏集团承担受助学生大学期间全部费用,包括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书本费,无需偿还。
      “无需偿还”四个字被加粗了,印在条款的最显眼处。
      沈渡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他问。
      “可以。”顾衍之说,“但建议你现在看完,因为我不确定下次有没有时间。”
      沈渡抬眼看他。
      顾衍之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衬衫领口,扫到袖口的折痕,扫到帆布鞋的开胶处,再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沈渡觉得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他低下头,继续看协议。
      协议不长,三页纸,除了费用承担和资助期限,还有几条附加条款——受助学生需保持成绩在前30%,需每学期提交书面报告,需在毕业后优先考虑顾氏的招聘邀请。措辞很客气,用的是“邀请”和“建议”,但沈渡读得懂,那是“要求”。
      “我看完了。”他说。
      “有问题吗?”
      “有一条。”沈渡指着“无需偿还”那一行,“我想改成工作后三年内偿还本金。”
      顾衍之抬起眼。
      沈渡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说不可以。但顾衍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但沈渡觉得像五分钟。
      “你在跟我谈条件?”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条件”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
      “我不是乞丐。”沈渡说。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你觉得接受资助就是乞丐?”顾衍之问。
      “不是。”沈渡说,“但我不需要施舍。”
      顾衍之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慢。
      沈渡盯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敲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秒针走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衍之说,“大学四年,你就算毕业即就业,三年也还不完这笔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加?”
      沈渡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记住,这是我欠的,不是别人给的。”
      顾衍之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等着。”
      走了。
      门没关,沈渡能看到走廊里他的背影,西装笔挺,步子不急不慢,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没动。他没带手机,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手机,所以也没东西可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看着阳光从桌面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沈渡没站起来,没喝水,没走出这个房间。他甚至没换姿势,一直挺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他穿着短袖衬衫,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没去碰温度调节器。
      两个半小时。
      三个小时。
      门开了。
      顾衍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修改过的协议。他看了一眼沈渡,目光在他坐的位置、姿势、表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把协议放在桌上。
      “签字。”他说。
      沈渡翻开协议,那条“无需偿还”已经被划掉了,改成“受助学生可在毕业后三年内偿还本金,不计利息”。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同意了?”他问。
      “我同意了。”顾衍之说,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但你会后悔加这条的。”
      沈渡没听懂,但没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是自己带来的,两块钱一支的水笔,笔帽有点松,写字的时候会晃。他拧开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渡。
      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刻进纸里。
      顾衍之看着他签完,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以后签重要文件,用这个。”
      钢笔是黑色的,笔身上没有任何logo,但沈渡拿起来的时候就知道它很贵。金属的冰凉感从指尖传上来,重量刚好,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太贵了。”他说。
      “配得上你的字。”顾衍之说,“你的字写得不错。”
      沈渡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没接话。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顾衍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一幅剪影。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这种感觉。”顾衍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要尊严,就必须有实力。”
      沈渡握着那支钢笔,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接下来的七年里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不知道这会成为他被驯养的第一条指令,更不知道此刻顾衍之站在窗边,脸上带着的不是感慨,是确认——确认这个猎物值得驯养。
      有骨气的人才值得驯,没有骨气的,连驯的价值都没有。
      “你可以走了。”顾衍之转过身来,“下个月开学,会有人联系你。”
      沈渡站起来,把那支钢笔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扣上扣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已经坐回椅子上,打开了一份新的文件,像是在处理别的事。他没有抬头,没有说再见,好像沈渡已经不存在了。
      沈渡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金属的触感还在,提醒他这一切是真的。
      三天后,父亲的医疗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够做一次大手术。
      沈渡问资助办,对方说是“额外援助”,不需要还。
      他想起协议上那句“不计利息”,想起顾衍之说的“你会后悔的”,想起那三个小时的等待。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三个小时。
      现在他懂了。
      那是测试。看他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离开,会不会失态。他通过了,所以顾衍之回来了,给了他钢笔,给了他“尊严”的幻觉。
      而他确实通过了,因为他没有手机,没有去处,没有退路。他只能等。
      那不是耐心,那是别无选择。
      ……
      门铃响了。
      沈渡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还站在纸箱前,手指按在箱面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在这站了不知道多久。
      门铃又响了。
      “快递。”门外有人喊。
      沈渡走过去开门,签了单子,看着快递员把三个纸箱搬上推车。纸箱被推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他关上门,回到书房,拿起那支钢笔。
      七年前顾衍之递给他的时候,他以为这是尊重。
      现在他知道,这是标记。
      每件被拥有的东西,都需要一个记号。他的字是记号,钢笔是记号,连“尊严”都是顾衍之给他定义好的——你想要尊严,就必须有实力。而实力是什么?是顺从,是等待,是在那个会议室里坐三个小时不动。
      沈渡把钢笔放回桌上,和戒指并排。
      手机亮了。
      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到酒店了。”
      沈渡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