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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宅的遗像 快递员的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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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员的推车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沙发还在,茶几还在,墙上那幅顾衍之买的抽象画也还在。但属于他的东西已经全部清空了——书架上没有他的书,茶几上没有他的杯子,玄关没有他的鞋。
这间公寓本来就是顾衍之准备的。装修是顾衍之喜欢的风格,家具是顾衍之选的牌子,连窗帘的颜色都是顾衍之定的。沈渡只是住在这里,像一个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物件。
他走回书房,那支钢笔和戒指还并排躺在桌上。
戒指是三个月前顾衍之送的,订婚用的。铂金圈,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顾衍之名字的缩写。沈渡当时接过戒指的时候,手指在刻字的地方蹭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凹陷,像一道伤口。
他没戴过,只在订婚宴上象征性地套了一下,结束后就取下来了。顾衍之注意到了,问他为什么不戴,他说“怕弄丢了”。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渡拿起戒指,放在手心里,重量刚好,冰凉的。
记忆就是从这冰凉的触感里涌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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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沈渡大二。
那年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就开始降温了。顾衍之打电话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图书馆看书,用的还是那支钢笔,墨水是黑色的,写出来的字很稳。
“周末跟我去个地方。”顾衍之说,没有寒暄,没有问他有没有空。
“好。”沈渡说,也没问去哪。
这是他们之间已经形成的模式。顾衍之安排,沈渡执行。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论,一个说,一个做,像齿轮咬合,精准而无声。
周六早上七点,顾衍之的车停在宿舍楼下。
沈渡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穿着顾衍之上个月送的那件深灰色外套,站在路边。车停下来,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顾衍之已经在里面了,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顾先生早。”沈渡说。
顾衍之没抬头,“嗯”了一声。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沈渡不知道要去哪,也没问。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远,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农田,最后连农田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山丘。
两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私密的路。
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拱形,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黑色的,很高,门上的雕花是巴洛克风格的,繁复到有些压抑。
门开了,车子开进去。
沈渡第一次看到顾氏老宅。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别墅,灰色的外墙,尖顶,窗户很多但都拉着厚重的窗帘。门口有两棵松树,修剪得很整齐,像两个站岗的士兵。整栋建筑给人的感觉不是“气派”,而是“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屋顶上,让整栋楼往下沉。
“到了。”顾衍之说,合上电脑。
沈渡跟着他下车,踩在碎石铺的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但照在这栋房子上,光线都像是被吸走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黑色制服,腰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顾衍之,微微点头“少爷”,然后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两秒,没有表情。
“王叔。”顾衍之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去。
沈渡跟在后面,经过老人身边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这栋房子的东西。
玄关很大,地砖是黑白相间的菱形图案,擦得能照出人影。沈渡站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像个被揉皱的影子。客厅在左手边,水晶灯从二楼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棱角,落在深色的实木家具上。
整个空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衍之来了?”
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沈渡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和顾衍之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润,嘴角的弧度不是冷,是某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轻蔑。
顾衍之站在客厅中央,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人。
中年男人——沈渡后来知道他是顾衍之的父亲——走到顾衍之面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沈渡身上。
“这就是你资助的那个孩子?”
语气不是问,是确认,带着一种审视商品的意味。
顾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说:“我的助理。”
“助理?”顾父笑了,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没动,“养个助理还要带到家里来?”
沈渡站在顾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顾父脸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这是他这些年学会的本事——在不对等的关系里,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吃饭吧。”顾父转身走了。
餐厅在一楼最里面,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但今晚只坐了三个。菜是中式的,摆了七八道,每道菜的量都不大,装在白瓷盘里,精致得像杂志上的照片。
沈渡坐在顾衍之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套餐具,银质的,很重。他拿起叉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顾父坐在主位,夹了一块鱼,嚼得很慢,目光一直在沈渡身上扫。
“家里做什么的?”顾父问。
沈渡放下叉子:“父亲工伤瘫痪,母亲卖鱼。”
顾父又笑了,这次嘴角牵得更高了一些:“哦,卖鱼的。难怪衍之看上你,有同情心。”
沈渡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但没接。
顾衍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渡碗里,说:“吃。”
一个字,不是关心,是打断。他不想让沈渡继续回答那些问题,也不想让父亲继续问。
顾父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后,顾父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衍之站起来,走出餐厅,穿过客厅,上了二楼。沈渡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顾衍之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一个小房间,像神龛。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五官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照片下方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香炉和一束已经干枯的花。桌面上压着一张字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只露出半行字——“……信了二十年”。
顾衍之站在照片前,不动了。
沈渡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顾衍之的背,笔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顾衍之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随时会崩断的线。
一分钟。
两分钟。
沈渡在心里默数,数到六百的时候,顾衍之的手指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拧松一颗生锈的螺丝。
“走吧。”顾衍之说,声音很平,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沈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那张字条,只看到了半行字——“信了二十年”。
他没来得及细看,顾衍之已经走远了。
他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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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沈渡以为会回学校。
但顾衍之没走。
他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脊背的轮廓。他没有穿外套,就那么站在风里,像一尊雕塑。
沈渡站在露台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一条披肩。
他不知道披肩是谁的,挂在衣帽间的角落里,米白色,羊绒的,摸起来很软。他拿着披肩走到露台,在顾衍之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披肩搭在他肩上。
顾衍之没动。
沈渡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顾衍之的手臂,冰凉的,像碰了一块冷掉的铁。
“顾先生,外面冷。”沈渡说,退后一步。
顾衍之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我母亲是蠢死的。”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沈渡愣住了。
“她信了二十年。”顾衍之说,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最后发现全是假的,她就跳了。”
沈渡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信了二十年”和那张字条上的“信了二十年”重合了。沈渡突然意识到,那张字条可能不是随便压在那的,那是顾衍之母亲留下的,是她最后写下的字。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的棱角被柔化了,但眼神还是冷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那种已经习惯了冷,不知道怎么热起来的冷。
“你觉得我很难过?”顾衍之问。
沈渡没说话。
“错。”顾衍之说,“我在提醒自己不要成为她。”
他转身走回屋里,披肩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沈渡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尘。羊绒的面料在指腹间滑过,柔软的,和这栋房子里所有坚硬的东西都不一样。他抬头看着顾衍之离开的方向,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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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了,住下。”
沈渡在客房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衍之已经走了几步了,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回答。
“好。”沈渡说。
顾衍之的手抬起来,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动作很轻,声音很小,但沈渡听到了。他看到顾衍之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指节弯曲的弧度很僵硬,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走了。
沈渡走进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很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调到最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的夜色。
沈渡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准备躺下。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下面的东西。
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沈渡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信的人很在意每一个字。
“他今天说爱我,我信了。”
沈渡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往后翻了翻,字迹从娟秀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凌乱,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上面,又像是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几乎认不出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为什么我信了二十年……”
最后几个字被划掉了,墨迹很重,划了好几道,像是在写完的瞬间就后悔了。
沈渡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
他看着这本日记,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是谁放的?顾衍之?为什么放在这?是故意让他看到的,还是不小心留下的?如果是故意,这是信任还是陷阱?
他想起顾衍之在门框上敲的那三下,想起他站在那里没回头的姿势,想起他说“我母亲是蠢死的”时声音里的那种……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愤怒,又像恐惧。
沈渡把日记放回枕头下面,原样放好。
他没有继续翻,也没有带走。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脚步声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渡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是顾衍之。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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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衍之的车等在门口。
沈渡坐进后座,顾衍之已经在了,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在睡觉。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车子开出老宅,经过那两棵松树,经过那扇黑色铁门,经过那条法国梧桐夹道的小路。
“你看到了什么?”顾衍之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沈渡侧头看他,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是老宅,是父亲,是那张遗像,还是那本日记?
“您很难过。”沈渡说,选了最安全的回答。
顾衍之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
目光很冷,但不是愤怒的冷,是那种“你猜错了”的冷。
“错。”顾衍之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我在提醒自己不要成为她。”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渡转回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块一块地掠过,明暗交替,像某种古老的密码,他读不懂。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
沈渡想起那本日记第一页的字迹——“他今天说爱我,我信了。”
娟秀的,认真的,充满期待的。
二十年。
然后他想起顾衍之说的“不要成为她”,想起顾衍之在遗像前攥了十分钟的拳头,想起他敲在门框上的三下。
那时候沈渡以为顾衍之在悼念母亲。
后来他才知道,顾衍之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重蹈覆辙,确认自己不会像母亲一样相信“爱”,确认自己永远是那个站在赌局之外的人。
而沈渡,是赌局里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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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
沈渡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还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屏幕上是季临渊发来的消息:“明天的预约还过来吗?”
沈渡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来,最后一次。”
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不来了,谢谢季医生。”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经过,速度很慢,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沈渡认得那辆车——顾氏集团的安保巡逻车,每天晚上这个时间都会经过这栋楼。
不是巧合,是安排。
顾衍之安排了三班巡逻,每天晚上八点、十点、十二点,准时经过。沈渡以前以为这是为了他的安全,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确认他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走回书房,拿起那支钢笔,放在戒指旁边,并排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