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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会来找我吗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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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陆时安没有考上周也所在城市的那所大学。
他考上了本省的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不是他想去的学校,不是他想去的城市,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复读了。高三那一年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储备,他现在像一个电量只剩百分之一的手机,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周也被南方那所大学录取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千二百公里。
送周也去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时安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周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周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
陆时安也笑了,也挥了挥手。
周也转过身,走了进去,消失在人群中。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进站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没有人在乎一个蹲在火车站门口哭的陌生年轻人。
陆时安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戴上口罩,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他想起周也说过的话:“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想:好。我试试。
大一上学期,陆时安做了很多“正常人”会做的事。
他加了学生会,参加了社团,认识了新的朋友,上课坐在前排,努力跟室友搞好关系,周末去图书馆自习,偶尔跟同学出去聚餐。他在朋友圈发一些看起来很快乐的照片——食堂的饭,图书馆的窗,操场上空的云。每一张照片都配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文案,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快乐的大学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正常”都是用多大的力气撑起来的。
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立刻拿起来看,确认不是周也的消息就放下。每次看到周也发朋友圈,他都会反复看很多遍,分析每一张照片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次周也回消息慢了,他的心就会揪起来,脑子里开始播放各种糟糕的剧本。
他学会了不在消息里表现出来。
他学会了在周也问“你今天怎么样”的时候回答“挺好的”,而不是“我今天很难过”。他学会了在周也说他要去参加一个活动的时候说“玩得开心”,而不是“你跟谁去”。他学会了在周也忘记回消息的时候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忙”,而不是“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学会了假装。
但他没有学会真正的改变。
因为他心里那个洞还在。不管他往里面填什么——朋友、社团、学习、爱好——那个洞都填不满。它只接受一种东西填:被爱的证明。而且是持续的、不断的、源源不断的被爱的证明。
周也还在给他这种证明,但距离稀释了浓度。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我喜欢你”,跟面对面说的“我喜欢你”,分量是不一样的。不是周也变了,是距离本身改变了信息的传递效率。就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越远越弱。
他开始怀疑周也在南方有了新的人。
没有任何证据。周也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可疑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奇怪的时间消失过,从来没有在视频通话中表现出任何异常。但陆时安的大脑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一个假设,然后围绕这个假设制造出一整套“证据”。
周也今天没有说晚安——他一定是在跟别人打电话。
周也发的照片里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杯子——那是别人送给他的。
周也说他周末要去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很多人,其中可能有他喜欢的人。
这些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陆时安每天都要花大量的精力去拔掉它们,但拔掉一株,长出十株。
他试过跟周也聊这些。
周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时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我没有跟任何人暧昧,没有喜欢任何人,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打球、跟你视频。你如果连这些都不信,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陆时安说:“我相信你。”
周也说:“你不相信。如果你相信我,你就不会每隔几天就来问我一遍。”
陆时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周也叹了口气:“你又说这种话了。”
陆时安说:“这是真的。我不相信自己值得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你迟早会发现这件事,然后离开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时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去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不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是外面的那种专业的咨询师。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不是我,来帮你理清楚这些事情。”
陆时安说:“我没钱。”
周也说:“我帮你出。”
陆时安说:“不用了。”
周也说:“时安——”
陆时安说:“我说不用了。我不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他没有告诉周也,他害怕跟心理咨询师说话,是因为他害怕被诊断出更严重的病。他已经接受了“中度抑郁症”这个标签,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边缘型人格障碍”或者“双相情感障碍”或者别的什么。他怕医生说出一个更长的、更复杂的名字,然后开更多的药,然后他就更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只想做一个正常人。
一个不需要吃药的、不害怕被抛弃的、能好好爱人也好好被爱的正常人。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配做正常人。
比如他。
大一的冬天,陆时安一个人在学校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天台的围栏到他胸口的位置,他趴在围栏上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小花园,冬天了,花都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干枯的草坪。远处是教学楼,亮着灯,有人在里面上晚自习。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处往下看,计算着跳下去能不能死透。
七年过去了,他还在做同样的事。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卡在时间裂缝里的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手机震动了。
是周也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把手机举到面前。周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你在外面?”周也问。
陆时安说:“在天台,透透气。”
周也看了看他的背景:“天台风大不大?你穿够衣服了吗?”
陆时安说:“穿了羽绒服,不冷。”
周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时安,你在天台干嘛?”
这个问题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时安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担心。
陆时安说:“真的就是透透气。我最近睡眠不太好,出来走走。”
周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你早点回宿舍,天太晚了,一个人在天台不安全。”
陆时安说:“好。”
他没有告诉周也,他刚才在想从七楼跳下去会怎么样。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周也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就算他说“我刚才想跳下去”,周也只能在电话那头说“不要”“你别这样”“你回宿舍好不好”。这些话有用吗?有用。但它们的作用是有时限的。挂了电话,那种感觉还会回来,而且会更强烈,因为他会觉得“我又让周也担心了”。
他不想再让周也担心了。
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所以他要学会自己处理这些。
他站在天台上,对自己说:陆时安,你有一个五年的约定。五年还没到,你不能死。你至少要活到五年后,见周也一面,然后你才可以做任何决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转身,打开天台的铁门,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在提醒他——
你还在呼吸。
你还在活着。
至少现在,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