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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另一个自己 大二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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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后的第三周,陆时安在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门口站了很久。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是开学那天在食堂门口被人塞的,上面写着“关爱心灵,拥抱阳光——心理健康中心免费咨询服务”,下面有一个预约电话和一个二维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昨天他跟周也视频的时候,又因为一件小事闹了不愉快。周也说这周末要跟社团的人去爬山,可能没办法视频。陆时安说“好”,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周也看出来了,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周也说“你每次说不高兴的时候其实都不高兴”,他说“我真的没有”,然后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周也说“那我先去洗澡了”,视频就挂了。
挂了之后,陆时安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在凌晨两点打开了学校的心理咨询预约页面,填了预约表。填到“咨询原因”那一栏的时候,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情绪困扰。”
预约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现在是两点五十八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心理健康中心的门。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生,大概大三大四的样子,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陆时安说:“有,下午三点的,陆时安。”
女生翻了翻登记本:“找到了,陆时安,对。你的咨询师是傅老师,在三楼309室。电梯在左边。”
陆时安说谢谢,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比大一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是老样子,怎么睡都消不掉。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洗了,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大学生。
电梯到了三楼,他找到309室,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陆时安推门进去。
咨询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和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个沙盘,沙盘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小模型——人、动物、房子、树。墙角有一个空气加湿器,正往外冒着细密的白雾。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老师”。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是从校园里随便拉来的一个学长。他的头发有点长,前面几缕搭在额前,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太健康的、透明的质感。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亮,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亮,像冬天的井水,看起来是暗的,但如果你低头去看,能看到里面反射着天空。
陆时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气味,或者一种频率,或者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识别出来的信号。
“你好,陆时安?请坐。”那个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时安坐下来,把手里的宣传单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
“我叫傅川,你可以叫我傅老师,或者直接叫傅川也行,看你习惯。”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临时练习出来的,“这是你的第一次咨询,对吧?”
陆时安点头。
“那你可能有点紧张,没关系,我们可以先随便聊聊。你想喝什么?水还是茶?”
“水就行。”
傅川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水,放在陆时安面前。他坐回去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那我们开始。你想聊什么?”
陆时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温度刚刚好。
“我填表的时候写了‘情绪困扰’,”他说,“其实就是……我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不太稳定具体是指?”
“就是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差。好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差的时候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观察傅川的表情。他以为傅川会露出那种“哦,又一个抑郁症”的专业表情,或者那种“你需要吃药”的担忧表情,或者那种“我理解你”的共情表情。
但傅川没有。
傅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正在看地图的人,在辨认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
“这种‘差的时候’,大概持续多久?”傅川问。
“不一定。有时候几天,有时候一两周。”
“那‘好的时候’呢?”
“也差不多。”
傅川点了点头,没有在本子上记任何东西,只是继续看着他。
陆时安突然觉得不紧张了。不是因为傅川让他感到安全,而是因为傅川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看到了家乡的某种树。他不知道那棵树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是家乡的树。
“傅老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做心理咨询师多久了?”
傅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算时间:“不到一年。”
“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傅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之前……是病人。”
陆时安愣住了。
“你也是——”
“对。”傅川说,“我大学的时候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和边缘型人格障碍,住了两次院,吃了三年药。后来恢复得差不多了,去读了心理学的研究生,毕业之后来这里工作。”
陆时安盯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走出来了”的人。他见过的所有人——医生、老师、同学、家人——都在外面,在河岸上,拿着救生圈朝他喊“你游过来”。而傅川是第一个站在水里的人,水深及腰,浑身上下都是湿的,但他在呼吸,在说话,在活着。
“你现在……还在吃药吗?”陆时安问。
“不吃了。停药一年多了。”
“你不怕复发吗?”
傅川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自然了一些,像是肌肉终于记起了正确的弧度。“怕。当然怕。但怕归怕,日子还是要过。”
陆时安握着那个被折成方块的宣传单,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说:“傅老师,我觉得我可能有双相。”
傅川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你愿意多跟我说说,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有双相吗?”
陆时安说了。
他说了自己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的波动,说了自己精力旺盛的时候整夜不睡写东西第二天还能正常上课,说了自己低落的时候连刷牙都觉得费劲,说了自己有时候会突然非常愤怒、非常烦躁、没有任何理由地想摔东西,说了自己有时候会突然非常兴奋、觉得世界特别美好、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说了很长时间,中间停顿了几次,喝了三杯水。傅川一直在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容器,接住了陆时安倒出来的所有东西。
“你说的这些,”傅川在他停下来之后说,“确实有双相谱系的可能性。但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不能给你下诊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的精神科做一个专业的评估。”
陆时安说:“我不想吃药。”
傅川说:“评估不代表一定要吃药。你可以先了解自己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团。
“傅老师,你以前吃药的时候,有什么副作用?”
傅川想了想:“嗜睡,体重增加了差不多十五斤,手会抖。刚开始吃的那几周特别难受,恶心、头晕、整个人像在棉花里走路。但过了一个月左右,大部分副作用就减轻了。而且……”他顿了顿,“比起副作用,不吃药的后果对我来说更可怕。”
“什么后果?”
傅川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差点死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时安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见过这句话很多次。在网上,在书上,在别人的故事里。但这是第一次,有人面对面地、用他自己的嘴、说给他听。
“后来呢?”陆时安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被救了。住院,吃药,做治疗。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像拆一个很大很乱的毛线团,一点一点地拆。拆了三年,终于把自己拆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样子。”
傅川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时安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东西——那是被生活打碎之后又重新粘起来的人特有的表情。表面上看是完整的,但如果你凑近了看,能看到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纹,像瓷器的金缮,每一道都在说“我碎过”。
“傅老师,我想问你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
“你问。”
“你现在快乐吗?”
傅川想了想,说:“我不太用‘快乐’这个词。我用‘还好’。今天还好,这周还好,这个月还好。‘还好’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陆时安听到这个回答,突然觉得自己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哭了。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流泪,像冰在室温下慢慢融化。他没有擦眼泪,因为他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擦。这个人在水里,跟他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湿的,不会因为他身上也是湿的而嫌弃他。
傅川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像一个知道路的老朋友,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对迷路的人说:“我走过这条路,很难走,但能走出去。”
咨询时间结束的时候,傅川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下周三下午三点,同一个时间,可以吗?”傅川问。
陆时安点头。
“回去之后,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可以给我发消息。这是我的工作微信。”傅川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陆时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309室。门已经关上了,傅川不在门口。
陆时安走进电梯,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电梯的金属壁上,扭曲的、拉长的、不太像自己的自己。
他想起傅川说的第一句话——“你可以叫我傅老师,或者直接叫傅川也行,看你习惯。”
他决定叫他傅川。
因为“傅老师”太远了,而“傅川”是站在水里的那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