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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好,傅川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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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陆时安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309室。
他从来没有这么准时地做过任何事。上课会迟到,作业会拖到最后一刻,跟周也的视频通话有时候也会因为忘记时间而错过。但每周三下午三点,他会提前十分钟坐在309门口的椅子上,等傅川打开那扇半掩的门,说一声“请进”。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
傅川不像他想象的那种心理咨询师。他不会说“你对此有什么感受”这种标准句式,不会在陆时安说话的时候频频点头然后说“我听到了你说……”,不会用那些心理学课本上的术语来分析和标签化他的体验。
傅川只是说话。像一个普通人在跟另一个普通人聊天。
但又不是完全普通的那种聊天。因为傅川说的每一句话,都让陆时安觉得被看见了。不是被“看穿”——那是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而是被“看见”。就像你穿着隐身衣走在人群里,突然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
第四周的时候,陆时安终于问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傅川,你之前说你有边缘型人格障碍。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傅川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把杯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一个很黑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门,你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你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你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然后你开始怀疑这个房间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突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了。不是因为你喊了才来的,是碰巧路过。你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觉得得救了,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觉得这个房间突然有光了。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个人身上——他会带我出去,他不会丢下我,他会永远陪着我。”
傅川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他已经背了很久的诗。
“然后那个人走了。可能是真的走了,也可能只是去上个厕所,但在你看来,他走了。门关上了,房间又黑了。而且比之前更黑,因为你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有光的样子。你会觉得,你的存在又变得不确定了,你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因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来过,他为什么要走?”
陆时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
“这个模式会反复出现,”傅川说,“每一次都像一个全新的伤口,不是因为你不长记性,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就是这样被训练出来的。你从小就知道,爱是有条件的,陪伴是暂时的,你是可以被替换的。这些信念在你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刻进你的骨头里了。所以不管别人给你多少爱,你都觉得不够,因为你真正想要的不是爱,而是一个证明——证明你不是那个不值得被留下的人。”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你这个证明,”傅川说,“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命题。你本来就值得被留下。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证据。只是你的大脑不这么认为。”
陆时安用力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问:“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傅川说:“我没有走出来。”
陆时安愣了一下。
“我只是学会了跟它共存,”傅川说,“那个黑房间还在,门也还在。有时候门会打开,有人走进来,但我不再把那个人当成我的救生圈了。因为我知道,他走进来,是因为他想走进来,不是因为我需要他走进来。他走出去,可能是因为他要去拿杯水,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了。他还是会回来,也可能不会。但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知道,我不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存在的。”
“这个‘知道’是怎么来的?”陆时安的声音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是怎么学会的?你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练习?”
傅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我说了你可能会失望。”
“你说。”
“我花了三年时间,”傅川说,“每天做同一件事——活着。吃药,吃饭,睡觉,出门,见人,说话。不管多难受,多不想做,都做。三年之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没有那么难受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什么秘诀,而是因为我的大脑在那些日复一日的重复中,重新学到了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值得的。”
陆时安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一句废话。
但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太难了。难到像是让一个断了腿的人去跑马拉松。
“我现在还是会有很难受的时候,”傅川说,“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没有任何原因,就是崩了。但我知道它会过去。就像暴风雨,再大也会过去。过去之后,天会晴,就算不晴,云也会薄一点。这不是什么乐观主义,这是经验。我活了二十六年,经历了无数次暴风雨,没有一次是永远不停的那种。”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二十二岁的手,但他觉得这双手看起来像三十岁——疲惫的、干燥的、纹路很深的手。
“傅川,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很多次。”
“是什么让你没有放弃?”
傅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一次,我在医院里,隔壁床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割腕被送来,抢救过来了。她妈妈来看她,带了一盒草莓,那种很贵的、冬天的大棚草莓。女孩说‘妈我不想吃’,妈妈说‘你吃一颗,就一颗’。女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突然哭了。她说‘妈,草莓好甜’。她妈妈说‘甜就多吃点’。然后她们两个就一起哭了。”
傅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这个世界上还有草莓这种东西。它很甜,很红,很贵,大冬天的也能吃到。那个女孩吃了一颗草莓,觉得好甜,就哭了。我也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为了某一天,吃到一颗很甜的草莓。”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把“草莓”和“活下去”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想过。对他来说,“活下去”是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像山一样压在心口的问题。而草莓是草莓,是水果,是超市里装在塑料盒里的、有时候打折有时候不打折的东西。
但傅川的话,让那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很大,只是一道缝。但光从那里透进来了。
那天晚上,陆时安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你在干嘛”,不是“你今天有没有想我”,不是任何他平时会发的那种带着焦虑和不安的消息。
而是一条他从来没有发过的内容:「我今天在学校吃了草莓。很甜。」
周也秒回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草莓吗?」
陆时安愣了一下。他以前确实不喜欢吃草莓。他觉得草莓酸,籽又硌牙,不如香蕉和苹果好对付。
他回:「今天突然觉得挺好吃的。」
周也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下次给你买。你多吃点。」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终于被爱了”的狂喜,也不是那种“他会不会离开我”的焦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羽毛落在地面上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