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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想死  陆时安第 ...

  •   陆时安第一次认真地想死,是在十四岁。

      那天的导火索很小。小到他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值得。

      那天他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算一个糟糕的成绩,但对陆时安来说,这意味着他退步了九名。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排名,晚上吃饭的时候问他:“你是不是最近玩手机玩太多了?”

      他说没有。

      妈妈说:“那怎么退了这么多?”

      弟弟在旁边插嘴:“哥每天躲在阳台上看小说,我看到好几次了。”

      陆时安说:“我没有,我看的是教辅。”

      弟弟笑了,那种带着恶意的、得意的笑:“骗人,我都看到封面了,是什么《龙族》,不是课本。”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陆时安:“把手机给我。”

      陆时安攥着手机,没有动。

      妈妈又说了一遍:“给我。”

      陆时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回了阳台。他拉上帘子,听到妈妈在外面跟弟弟说:“你看你哥,说两句就不高兴了,脾气越来越大。”

      弟弟说:“就是,动不动就摆脸色。”

      陆时安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阳台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全暗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地上的星星,但那些星星不属于他。

      他开始想,如果他从阳台上跳下去会怎么样。

      他家在六楼。不算太高,但六楼也足够死了。他会先听到风声,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什么也听不到了。楼下是草坪,但草坪中间有一块水泥地,是物业放垃圾桶的地方。他如果瞄准那块水泥地,应该能死成。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六楼比想象中高。地面上的垃圾桶变成了小点,草坪变成了深色的一小片。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突然觉得害怕了——不是怕死,而是怕摔下去之后没有死成,变成残疾或者植物人,那就更麻烦了。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那天晚上他没有哭。

      他做了一件事: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遗书”。他只写了两行字:“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房间抽屉里有攒的两百块钱,就当是赔你们的。”

      写完之后他看了几遍,觉得这两百块钱可能不够。奶奶给他记过账,从八岁到十岁,两年的花销加起来应该不止两百。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清这些债,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具体的数字。

      他又加了一句:“剩下的钱我不知道怎么还,对不起。”

      然后他删掉了整个文档。

      不是因为他不想死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连死都死不起——死了还欠着债,这太丢人了。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过一个网友,网友说:“你这不是想死,你是在求救。”

      陆时安当时觉得网友说得不对。他觉得那就是想死,只不过他胆小,不敢真的做。

      很多年以后他学了心理学相关的课程,才知道那个网友可能是对的。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先写遗书,不会计算楼层的高度和地面的材质,不会担心死了之后还欠着债。这些“多余”的步骤,都是大脑在发出求救信号——你不想死,你只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但十四岁的陆时安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个冬天学会了另一件事: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对所有人笑。

      因为他发现,笑是最有效的隐身衣。只要你笑着,别人就不会问你“你怎么了”。只要你笑着,别人就会觉得你“没事”。只要你笑着,你就可以继续安静地碎掉,而没有人会发现。

      初三那年,他交到了第二个朋友,一个叫苏晚的女生。

      苏晚是转学来的,坐在他前面。她性格大大咧咧,笑起来声音很大,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传纸条给他,纸条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简笔画。陆时安觉得苏晚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她不会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他,也不会在他沉默的时候催他说话。

      有一天放学,苏晚突然问他:“陆时安,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有啊,我挺开心的。”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说:“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没再看。

      但陆时安回到阳台上,哭了很久。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没有人教过苏晚去观察他的表情,没有人告诉他他需要被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问了。

      他开始依赖苏晚。

      不是那种浪漫意义上的依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像溺水的人抓住任何漂浮物的依赖。他开始在意苏晚跟谁说话,在意苏晚为什么不回他消息,在意苏晚放学的时候跟别人一起走而没有等他。

      有一天苏晚说:“陆时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时安说:“不是,我就是……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苏晚说:“那就好,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时安说:“谁啊?”

      苏晚说:“隔壁班的周也。”

      陆时安没有听说过周也,但他后来去看了。周也长得高,皮肤白,打篮球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瘦但结实的手臂。他看了一眼,心里想:哦,是这种类型。

      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觉得,苏晚喜欢上别人之后,留给他的时间就变少了。

      他开始给苏晚发很多消息。苏晚一开始还回复,后来回复得越来越慢,再后来干脆不回了。有一天他在走廊上拦住苏晚,问她:“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苏晚说:“没有,我就是最近有点忙。”

      陆时安说:“你忙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说:“陆时安,我觉得你有点……太粘人了。我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陆时安的胸口。

      因为“太粘人”这三个字,他太熟悉了。他听过无数次。从奶奶嘴里,从妈妈嘴里,从初中同学嘴里,现在从苏晚嘴里。他似乎总是被贴上这个标签,好像他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他说:“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主动找过苏晚。苏晚也没有找他。他们像两条交叉线,在某个点相遇之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越来越远。

      陆时安学会了另一件事:在别人离开之前先离开。

      他删掉了苏晚的微信,退出了班级群,拉黑了几个同学的联系方式。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逃避,这是止损。与其等着别人说“你太粘人了”“你好烦”“你能不能别找我了”,不如自己先消失。

      这样至少他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这个模式在他后来的生活中反复出现。每当他感觉到一段关系可能走向终结,他就会先下手为强——删除、拉黑、消失。他以为这样是在保护自己,但其实每一次主动切断联系,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划一刀。因为他是带着“果然没有人会留下”的预设离开的,而这个预设每一次被验证,都会加固他内心深处那个信念——

      我不值得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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