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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情是止痛药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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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和周也正式在一起,是在高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城市被白色覆盖。周也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他就递过来:“给你的,加了双倍珍珠。”
陆时安接过奶茶,手指碰到周也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周也说:“时安,我有话跟你说。”
陆时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隐约知道周也要说什么,但他不敢确定,他怕自己理解错了,怕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怕他满怀期待地跳下去,结果下面是空的。
周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雪花落在周也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小的雪粒,像碎掉的星星。陆时安看着他,觉得这一刻太不真实了,像一场他随时会醒来的梦。
他问:“你确定?”
周也笑了:“我确定。”
陆时安说:“你会后悔的。”
周也说:“我不会。”
陆时安说:“你不了解我,我有很多问题。”
周也伸出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被风吹红的耳朵:“你有很多问题没关系,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们可以互相修。”
陆时安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身体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只能用眼泪来代谢。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好。”
周也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就这样在雪里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奶茶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然后消散。
陆时安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以前所有的孤独、委屈、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有一个真实的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不是妈妈那种有条件的爱,不是奶奶那种记账式的爱,不是苏晚那种需要保持距离的友谊——而是一种完整的、全然的、我愿意在你身边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得救了。
这个念头后来被证明是危险的。因为“得救”不应该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一个人不应该成为另一个人的救命稻草,因为稻草会断,而断了之后,原本溺水的人会沉得更深。
但十五岁的陆时安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周也让他觉得安全,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爱,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这种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到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他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段感情里。
每天早上,他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在周也的教室门口等他,给他带早餐。课间的时候,他会绕路经过周也的教室,就为了看他一眼。午休的时候,他们会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处,周也靠在他肩膀上,他闻着周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他们会视频通话,一直聊到其中一个人睡着。有时候陆时安睡着了,周也不会挂断,就开着摄像头做自己的事,让陆时安在睡梦中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陆时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但他也开始害怕。
害怕这种幸福会消失,害怕周也有一天会突然不喜欢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这种害怕像一条暗河,在他看似平静的生活下面汹涌地流淌,随时可能冲破地表。
他开始频繁地跟周也确认:“你还喜欢我吗?”
周也每次都会回答:“喜欢。”
他又问:“你不会离开我吧?”
周也说:“不会。”
他又问:“你保证?”
周也说:“我保证。”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发生好几次。陆时安知道这样很烦,他知道周也总有一天会不耐烦,但他控制不住。那些不安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只有听到周也亲口说“喜欢”“不会”“保证”的时候,它们才会暂时安静下来。
有一次,周也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陆时安又在视频通话里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周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时安,你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你不相信我吗?”
陆时安说:“我相信你。”
周也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陆时安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控制不住”,但他觉得这个回答太苍白了,像是在找借口。他最后说:“对不起,我以后不问了。”
周也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问,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真的相信。”
那天挂掉电话之后,陆时安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他想:为什么我不相信?周也从来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我怀疑他的事情。他每天都说喜欢我,每天都说不会离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他的诚意。那为什么我还是不信?
他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不管周也往里填多少东西,那个洞都填不满。它像一个无底洞,吞噬所有的爱、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安全感,然后依然空荡荡地张着嘴,等着更多。
他开始在网上搜:“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对方会离开我”“如何停止感情中的焦虑”“分离焦虑症怎么办”。
搜出来的结果告诉他,这可能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奶奶的记账本,妈妈的区别对待,被送去别人家的经历,被同学孤立的过程——所有这些都让他形成了“我不值得被爱”的核心信念。这个信念像一个滤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好事,透过这个滤镜看过去,都变成了“暂时的好事,很快就会被收回”。
他看懂了这些道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因为他没有办法重新长大一次,没有办法让六岁的自己听到“你是被期待的”,没有办法让八岁的自己从奶奶的记账本上消失,没有办法让十四岁的自己相信“你不是麻烦”。
他能做的,只是抓紧周也。
更紧地抓紧。
这种“抓紧”的表现形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极端。
周也跟别人说话,他会觉得不安,因为那个人可能比他有意思。周也回消息慢了,他会觉得周也在跟别人聊天,或者周也不喜欢他了。周也说要跟朋友出去玩,他会觉得周也选择别人而没有选择他。
他开始偷偷看周也的手机。
不是故意的——他跟自己说是碰巧看到的。但事实上,他每次在周也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瞟一眼。看到是男生发的消息,他会松一口气;看到是女生发的消息,他的心会揪起来。
有一次,周也去洗澡了,手机放在床上。陆时安看着那个发亮的屏幕,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要看。另一个声音说:就看一眼,确认一下。
他拿起了手机。
微信里有一个置顶的聊天框,是他自己。他点进去,看到他们的对话,一切正常。他退出,扫了一眼其他聊天框,有一个备注叫“阿杰”的人发了消息:“周末打球,老地方。”
陆时安放下手机。
他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但他的心跳快到让他想吐。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了这件事——他偷看了周也的手机。如果周也知道,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信任他,会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会觉得他很可怕。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缠着他。他开始对周也更好了——买更贵的礼物,说更多好听的话,做更多周也喜欢的事情。他希望通过“补偿”来抵消自己的罪恶感。
周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安说:“我一直对你好啊。”
周也笑着说:“不是,你最近好得有点过分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陆时安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着说:“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周也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周也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时安,你不用对我那么好。你正常地对我好就够了。你太好了我会觉得你在还债。」
陆时安看到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问自己:我是在还债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是还债,是怕失去。
他所有的“好”,本质上都是一种“挽留”。他在用行动说:你看,我这么喜欢你,我对你这么好,所以你不要走。他把感情变成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付出去购买对方的不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交易模式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不可持续。
因为人的付出是有限度的。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挽留”一个人的时候,你会累。累到一定程度,你会开始怨恨——怨恨对方为什么不给你安全感,怨恨你为什么需要付出这么多才能留住一个人,怨恨这段感情为什么让你这么疲惫。
这种怨恨不会直接表达出来,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比如,突然的冷漠。
比如,推开对方的试探。
比如,“你讨厌我吧”这样的言语。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陆时安第一次说了那句话。
那天他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了一架——陆时安说周也最近回消息越来越慢,周也说他在准备期末考试,不是故意不回。陆时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周也沉默了几秒,说“我没有觉得你很烦,但你一直问这个问题确实让我有点累”。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那你讨厌我吧。你讨厌我,我就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会不喜欢我了。」
周也秒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时安,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我讨厌你了?”
陆时安说:“你没有说,但你迟早会说的。”
周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跟你说了,你现在在情绪上,说什么都没用。你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聊。”
然后他挂了电话。
陆时安握着手机,听着忙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安静是可怕的,因为它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被丢下的安静——门关上了,灯灭了,人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要推开他?他明明不想推开他,他只是想测试——测试周也会不会在他推开之后依然留下来。如果周也留下来,他就安全了;如果周也走了,那就验证了他的预设,虽然痛苦,但至少是一种确定的痛苦,比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要好。
这就是他的模式:推开,测试,验证,然后确认“果然如此”。
但他忘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也没有离开,但那条裂缝已经出现了。像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一样,它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而且它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变长。
陆时安感觉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他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更加频繁地确认,更加疯狂地付出——就像往一个已经有裂缝的杯子里倒水,一边倒一边漏,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杯子是破的。
高二分科后,他们不在一个班了。
物理距离的拉大,让陆时安的焦虑变得更加严重。他不能随时随地看到周也了,不能在每个课间去找他了,不能在午休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了。剩下的只有手机——冷冰冰的、会没电的、会没信号的、会让人等消息等到发疯的手机。
他开始给周也发很多很多消息。
不是那种有意义的消息,而是碎碎念——“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刚才看到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你下课了吗”“你在干嘛”“你有没有想我”。
周也一开始每条都回,后来有些消息不回了,再后来回得越来越慢。
陆时安知道周也忙——周也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每周要训练三次,周末还有比赛。他知道周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他知道这些,但他的大脑不听话。每一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都在他的脑子里变成一个问号,然后变成一个句号,最后变成一个感叹号。
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这些想法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占领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他上课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在想。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
从班级前十掉到前二十,从前二十掉到前三十。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排名,打电话给他,语气很不满:“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时安说:“没有。”
妈妈说:“你要是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习,我饶不了你。”
陆时安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想跟周也说这些事,想让周也安慰他,想让周也抱着他说“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周也的手机,关机了。
他打了五遍,都是关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
又发了一条:「我有点难受」
又发了一条:「周也」
又发了一条:「你在吗」
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发消息」
又发了一条:「你别讨厌我」
又发了一条:「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不是因为周也关机了,而是因为他又变成了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相册前,看着弟弟照片上的星星贴纸,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他又变成了那个八岁的孩子——看着奶奶的记账本,觉得自己是一笔还不清的债。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阳台窗户前,计算六楼跳下去能不能死透。
他没有变。
不管他遇到了谁,不管他得到了多少爱,他都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
手机震动了。
他掀开被子,拿起来看。
周也:「刚才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别哭,我在呢。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回头慢慢回你,先说一句最重要的——我喜欢你,不会离开你,别怕。」
陆时安看着这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疯子,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他知道这根浮木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