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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道裂痕 高二升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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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陆时安和周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吵架了。
不是之前那种陆时安焦虑发作、周也安抚的循环,而是两个人都在气头上,都在说伤人的话,都没有退让。
起因是一件小事。
周也的生日快到了,陆时安想给他一个惊喜。他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亲手做了一本手账,里面贴满了他们的照片、电影票根、奶茶小票,每一页都写了字,记录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还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条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星星。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浪漫的事。
生日那天,他把礼物递给周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拆开。
周也打开手账本,翻了翻,笑了一下:“哇,你做了好久吧?”
陆时安说:“两个星期。”
周也又翻了翻,然后合上本子,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又拆开项链的盒子,看了看,说:“这个很漂亮。”
然后把项链放回了盒子里。
陆时安等着他戴上,但周也没有戴。
他说:“你不戴上试试吗?”
周也说:“现在戴有点麻烦,回去再戴。”
陆时安说:“我帮你戴。”
周也说:“不用不用,回去再说。”
陆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是在意周也没有立刻戴上项链。他在意的是周也翻手账本的时候,只翻了三四页就合上了。他在意的是周也看到那些照片和文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期待的那种感动。他在意的是周也说了“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问:“你是不是不喜欢?”
周也说:“我喜欢啊。”
陆时安说:“你骗人。你翻了两下就不翻了,你都没仔细看。”
周也叹了口气:“时安,我今天过生日,请了十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你让我在这里一页一页地翻手账,不合适吧?”
陆时安说:“你可以晚点翻。但你连‘晚点翻’都没有说。你只是把它合上了,放在一边。”
周也说:“我会看的,等我回去就看。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种小事不高兴?”
“这种小事?”陆时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花了两个星期做的东西,在你眼里是‘这种小事’?”
周也的脸色变了:“我没说你的礼物是小事,我说的是‘你因为我没有当场翻完而不高兴’这件事是小事。你能不能分清楚?”
陆时安想说“你不能理解我的感受”,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了。他想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可怜了。他想说“我觉得你变了”,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指责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他立刻后悔的话:“算了,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真的喜欢。”
周也愣住了。
然后周也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陆时安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
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疲惫的愤怒,而是真正的、被伤害的愤怒。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周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你送的礼物?你说我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你?”
陆时安说:“我没说。”
周也说了:“你说了。你说‘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真的喜欢’,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你觉得我一直在假装。”
陆时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周也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陆时安,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收你的礼物,你说我假装喜欢。我不收,你说我嫌弃。我多看两眼,你说我敷衍。我少看两眼,你说我不在乎。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承认,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对,我一直在骗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样你就满意了?这样你就可以说‘你看,果然如此’?”
周也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
陆时安看着周也红了的眼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伤害了周也。不是之前那种“你让我很累”的伤害,而是真正的、扎进心里的伤害。他用“你不喜欢我”这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周也,捅到周也开始流血,开始疼,开始愤怒。
他不想这样的。
他真的不想这样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停止。
“对不起。”陆时安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也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说:“我出去招待朋友了。你要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他走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项链的盒子——周也没有带走。
他低头看着那颗小星星吊坠,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突然觉得这颗星星好小,好轻,像他这个人一样——放在别人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没有去周也的生日聚餐。
他一个人回了家,坐在阳台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烟花声。那天是周也的生日,但这个城市里有人在放烟花,不是为周也放的,是为某个节日,或者为某对新人,或者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有人想放。
陆时安听着那些闷闷的爆炸声,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从六楼往下看的那个晚上。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十四岁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个站在窗台上、不知道要不要跳下去的小孩。只不过这些年里,他学会了用爱来麻痹自己——周也的爱像一种止痛药,吃了就不疼了,但药效一过,疼痛会以双倍的强度反扑回来。
他把项链盒打开,拿出那条项链,自己戴上了。
星星吊坠落在他的锁骨下方,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他对那颗星星说:“你别走。”
星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周也发了一条消息:「时安,今天的事我想了想,我不应该对你发火。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太不安了才会那么说。但我当时真的很受伤。我不是不喜欢你的礼物,我是真的觉得在外面翻手账不合适,而且当时大家都在等我,我心里有点着急。但我应该好好跟你说,而不是发火。对不起。」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你说得对,我总是在测试你,总是想让你证明你喜欢我。这对你不公平。我会改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改。
他真的想改。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个脑子里的小声音闭嘴,不知道怎么能不看到周也跟别人说话就心慌,不知道怎么能不回消息的时候不觉得天要塌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改,周也会走。
而他不能没有周也。
因为周也是他唯一活着的原因。
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强烈。陆时安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改变自己”这件事上。他上网搜了很多关于“焦虑型依恋”“情绪调节”“自我接纳”的文章,看了一堆心理学的科普视频,甚至偷偷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找陈老师聊了几次。
陈老师跟他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他记得特别清楚:“你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依赖别人来获得安全感,就像把房子建在沙滩上,浪一来就塌了。”
陆时安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自己给自己安全感”——这句话就像“你只要努力就能考上清华”一样,道理没错,但对他没有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给自己安全感”的具体步骤是什么。是每天对着镜子说“我很棒”吗?是写感恩日记吗?是冥想、正念、深呼吸吗?
他试了所有这些。
每天早晨,他对着镜子说“陆时安,你值得被爱”。说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蠢,说第十遍的时候他觉得更蠢了,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值得被爱”。
他写了感恩日记。第一天写了“感谢周也给我发早安”,第二天写了“感谢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勺菜”,第三天写了“感谢今天的阳光很好”。第四天他不想写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感恩的——周也给他发早安是因为他是周也的男朋友,食堂阿姨多给一勺菜是因为她是好人,阳光很好是因为太阳本来就会发光。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试着冥想。闭上眼睛,关注呼吸。但每次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就会开始播放各种糟糕的画面和声音,比不冥想的时候还吵。
他放弃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人扔进水里,然后被告知“你只要学会游泳就能活下来”。问题是,没有人教他怎么游泳。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所有学生身上。
陆时安的成绩本来就在下滑,到了高三上学期,已经跌到了班级中下游。妈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次,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陆时安说“没什么,就是最近状态不好”。妈妈说“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男生在一起”。陆时安说“哪个男生”。妈妈说“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班主任跟我说过,你跟隔壁班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陆时安的心沉了下去。
“妈,他只是我朋友。”
“朋友?你骗谁呢?你班主任说你们天天在一起,还看到你们牵手。陆时安,你是不是同性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但不是从外面刺进来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过。现在妈妈说出来了,这把刀就被拔出来了,血开始流。
陆时安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他说:“不是。”
妈妈说:“最好不是。你要是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了。
陆时安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样子。
他想:如果我不是同性恋,我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如果我不是抑郁症,我是不是就不会让周也那么累?如果我没有出生,我是不是就不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问题。它们是一种病——一种让他相信“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的病。
那天晚上,他跟周也说了妈妈的事。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知道了?”
陆时安说:“知道了。”
周也说:“她怎么说?”
陆时安说:“她说如果我是同性恋,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周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安,你想过吗,等你上了大学,你就可以离开家了。你可以去一个远一点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陆时安说:“上大学有什么意义?我连高考都考不好。”
周也说:“你以前成绩很好的,你只是最近状态不好。你只要调整过来,一定能考好。”
陆时安说:“你不懂。我不是状态不好,我这个人就是不好的。成绩好的时候是假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我。”
周也叹了口气:“你又来了。你总是在说自己不好,说自己不行,说自己是假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信,你本来就是好的?”
陆时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好的”。他是奶奶本子上的数字,是妈妈嘴里“不如弟弟”的老大,是同学眼中“太粘人”的怪胎,是周也疲惫时叹的那口气。
他从来不是“好的”。
他是“还可以忍受的”。
“还可以忍受”和“好的”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