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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这几日恰逢 ...

  •   这几日恰逢岛上难得的晴好天气,伙计们便把库房里积压的旧货一箱箱搬出来晾晒。
      陶府里的床单、被褥也晾满了整个后院。
      整座岛上到处飘荡着樟脑丸的气味。
      京城来的密使便是在此时登岛的。

      陶夭正和江无涯在账房里看一份南洋来的货单,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蓦地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江无涯的手下意识伸向腰间。陶夭制止了他。
      来人看着江无涯,道:“这位是?”
      陶夭淡淡地答:“自己人,没关系。”

      密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双手递过。
      江无涯看着那明晃晃的信封,略皱了皱眉。
      “陛下说,您看了就明白了。”密使凑近陶夭,低声道。
      “嗯。”陶夭拆开信,扫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收进袖中,“回去告诉陛下,我知道了。”

      “陛下还问,那件事……”
      “那件事我自有分寸。”
      密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江无涯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你,是陛下的人?”
      陶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抽出来,递给了他。

      江无涯定睛看去,信上只有一行字——
      “靖南王奏请封尔为诰命夫人,朕已准。不日旨意即下。汝可见机行事。”
      “你要当诰命夫人了?”江无涯的脸色愈加难看,“靖南王此举是何意?”
      陶夭把信折起来,“陶家对他来说,是一项难得的助力。”

      “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要造反。”
      江无涯倒吸了一口冷气,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也知道他要造反。”陶夭说,“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江无涯心口猛地一沉,“所以……你是饵?”
      陶夭神色一凛,道:“是。”
      江无涯沉默了很久,又问:“为什么要孤身犯险?”
      “陶家若想好好地生存下去,便需要有靠山。皇帝,就是最好的靠山。我帮他清除异己,他保我商路亨通,是一笔好买卖。”陶夭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扔进了铜盆中。

      “朝堂纷争,动辄血流成河,你何苦蹚这趟浑水?”
      “父母之仇,不得不报。若没有皇帝的帮助,我如何与太后抗衡?”说这些时,陶夭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你不怕吗?”
      陶夭看着他,浅浅笑了笑,“从我十五岁开始,便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我还是那句话,江公子若怕,随时可以退出。”

      江无涯眸光骤然一定,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纵使前路再难行,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话一出口,他心头猛地一紧,才惊觉这番话早已逾了寻常分寸。可当他抬眼望向她时,却见陶夭依旧神色如常。
      她站起身,淡淡地说:“走吧,随我去趟苏州。”
      江无涯忙不迭地应了。

      船到苏州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
      陶夭今日只带了江无涯和两个随从。
      她今日身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束浅碧色绦带,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子。
      江无涯暗自腹诽:穿得这般精致好看,究竟是要去见何人?

      马车在一座富丽雅致的茶楼前停了下来。
      陶夭让随从在茶楼外等,只带了江无涯进去。
      二人一路来到了三楼靠窗的雅间。
      他们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一位雍容端雅、锦衣华服的女子。那女子身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边悬着两颗圆润饱满的南珠,动摇生香。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她斟茶的动作很慢,仪态娴雅端肃,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贵女的规矩风范。
      看见陶夭进来,她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微微一福:“陶姐姐。”
      陶夭屈膝行礼道:“沈县主。”
      “姐姐不必客气。”

      两人各自落了座。
      沈婉给陶夭斟了一杯茶,用双手递过来:“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碧螺春,姐姐尝尝。”
      陶夭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沈婉微微一笑。

      “不知县主此番相邀,所为何事啊?”陶夭放下茶盏,含笑看着她。
      “这位是?”沈婉指着江无涯,问道。
      “我的记账先生。”陶夭说。
      沈婉上下打量了江无涯一番,“姐姐的记账先生,长得可真好看。”
      “嗯……”陶夭眸色淡然,“他是自己人。县主有话不妨直言。”

      沈婉往前略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姐姐的诰命旨意,再过几日就到。到时候,靖南王会随之上门提亲。”
      见陶夭没有接话,沈婉继续说:“我知道姐姐一定不想嫁他。但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而且,我姐姐已经点头了。”
      “你姐姐?”陶夭故作不解地看着她,“为何靖南王娶亲,需要皇后娘娘点头啊?”

      沈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姐姐是个聪明人,何苦打趣于我?我姐姐说了,如今大家联手,只是成事需要。事成之后,自会让靖南王与你和离。届时,陶家的钱一文不会少。此外,姐姐还能额外拿到江南盐铁三成的份额。”
      “事成之后?”陶夭问,“赵攸之登基之后?”
      陶夭此言一出,雅间里的空气登时凝固了。

      沈婉缓缓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陶姐姐慎言。”
      陶夭靠在椅背上,斜眼睨着沈婉,“陶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要造反,请他自己想办法筹军饷,别打陶家的主意。还有……”
      陶夭顿了顿,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荣宠加身,早已是世间女子的极致。何苦因总角之谊,便要帮赵攸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我是自幼的交情,我亦知你心性。即便你姐姐为情所迷,你也万不会置沈家全族性命于不顾,对吧?”

      沈婉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姐姐好胆量。”她笑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话我带到了。至于姐姐怎么选,是你的事。”
      然后,沈婉便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河上的画舫传来丝竹之声,软绵轻柔,悠悠荡荡萦绕河面。
      陶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
      江无涯忍不住问:“你何苦相劝于她?万一她决意要帮皇后和靖南王,你又当如何自处?”
      陶夭笑笑,“沈婉这个人,断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皇后色厉内荏,又极看重感情。沈婉却头脑冷静不输男儿。她此番看似是来拉拢我,实则也是在试探我的立场。”

      “那她到底是在帮谁?”
      “目前还不清楚。想必,哪边的胜算更大些,她便会站在哪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清风从河岸徐徐拂来,裹挟着街边梅花糕清甜软糯的香气,缓缓漫溢四周。陶夭合上眼眸,深深嗅了嗅,缓缓道:“我饿了……”

      陶夭今日看起来心情格外舒畅。
      她并不着急返程,慢悠悠地走在繁华街巷。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人声悠然,入目皆是江南风物。
      她一路走走停停,挑了各色精致脂粉、香膏黛料,还零零碎碎置办了许多物件。

      江无涯跟在她身后,手里渐渐提满了纸包。他忍不住问:“买这么多,用得完吗?”
      “用得完。”陶夭又在一处胭脂摊前停下,拈起一盒海棠色的口脂,对着日光看了看,“自己不常逛逛买买,如何做好生意?”
      她将那盒口脂递给摊主包起来,又顺手拿了两盒紫茉莉粉。
      摊主是个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姑娘好眼光,这粉是宫里头的方子,外头买不着。”

      路过一个旧书摊时,陶夭停住了脚步。
      摊上摆着几本虫蛀了的线装书,最上面的那本封皮已残缺。
      陶夭随手翻了翻,是一本不知哪个朝代的志怪笔记,讲些狐妖花仙的故事。陶夭看了两页,便买了下来,递给江无涯。
      江无涯诧异道:“你竟看这种书?”
      “船上长夜无聊,翻翻也好。”陶夭说着,又往前走。

      没走几步,他们便看到,前方围了一群人。
      原来,是两个说书先生在此摆了桌凳,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说的是一桩本地传闻——某某茶楼的老板娘如何智斗恶霸。
      围观的人不时哄笑。
      陶夭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江无涯见她难得有兴趣,便没催她。

      等那一段说完,陶夭才转身离开。
      路过一个糕点铺时,她又停下来买了两块梅花糕,把一块递给江无涯,另一块自己捧了,慢慢吃着。
      “你倒有闲心。”江无涯说。
      “苏州的梅花糕天下一绝,离了这条街便不是这个味了。”陶夭咬了一口,眯了眯眼,“你快尝尝……”

      江无涯看着她难得露出的这点孩子气,心头一软,也低头吃了起来。
      糕还烫着,和着红豆甜糯的香气在唇齿间一并化开。
      陶夭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长街尽头,夕阳正缓缓沉入屋脊。

      回程时,夕阳已经西沉,整个江面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们今晚不回岛。”船舱内,陶夭低声说。
      “去哪儿?”
      陶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无涯。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废仓里的东西,今晚子时,码头西,有人来取。”

      江无涯看着那行字,心跳骤然收紧,“这张纸条哪来的?”
      “今早有人塞在我卧房的门缝里。”陶夭把纸条收回去,“看起来,有人想告诉我一些事,但不敢露面。”
      “会不会有诈?”
      “会不会,都要去。蛇出洞了,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夜间,陶夭命人熄了灯火,将船泊在码头西边的一片芦苇荡里。
      船身被芦苇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远处码头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是子时了。
      忽然,芦苇荡外面传来了船桨划水的声音。
      陶夭下意识握紧了软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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