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两人屏息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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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屏息凝神，静静地伏在船舱之内。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覆压在整片河面之上，芦苇荡里常年萦绕着潮湿的水汽，雾气正贴着微凉的水面缓缓游走。
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声时断时续。
江无涯的脊背紧贴着冰凉坚硬的船舱内壁，掌心牢牢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时刻留意着舱外的风吹草动。
忽然，外边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鸟叫声。
陶夭耳尖微动，压低语调，也回了一声低沉的鸟叫。
紧接着，密密麻麻丛生的芦苇丛被人拨开，一道瘦小黑影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闪身钻了进来。
船身微微一晃，随后，两只沾着湖水潮气的布鞋，稳稳踩上了船帮。
那人脸上严严实实地蒙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刚一上船，脚步尚未站稳，陶夭的手腕便猛地一扬，软鞭骤然破空甩出，霎时便缠住了那人的脚踝。
那人赶忙扯下了蒙面布，“陶东家，是我。”
“柱子，怎么是你？”陶夭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指尖力道稍稍松缓，把鞭子收了回来。
“东家，那日暗中给您通风报信的人，正是我。”
陶夭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上个月，工头让我赶去城外废弃仓房连夜搬东西，说给的钱是平日劳作的三倍，我便应下了这份差事。可到了废仓之后我才看清，偌大的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铁皮箱子，箱口层层封死，从里到外封得严严实实。我们在搬运的时候，我听到里头不断传出叮铃哐啷的异响，听着很像——”
“像什么？”陶夭眸光一凝，问道。
“像兵器。”柱子的语气无比笃定，“是实打实的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绝不会错。”
陶夭眸色陡然一沉，眼底覆上一层寒霜，“货物都搬到了哪里？”
“全都挪到了岛上的地窖里，就是您府中账房下面的那个。”
听罢这话，陶夭神色微顿。短暂沉默后，她再度开口追问：“何人下令搬运的？”
“是阿桂叔。他当众吩咐下来，说是遵照东家的意思，府里新进了一批价值连城的贵货，怕夜间遭贼人惦记偷窃，要先藏进地底地窖收好。”
陶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望向柱子：“你为何要冒着风险，偷偷跑来告诉我这些内情？”
柱子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闷声道：“三年前，老东家意外出事的那一趟，我兄长也在船上。我娘这些年常常暗自念叨，那条船，本不该在那一日出海。”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陶夭，“当年风暴预警提前一日便传遍了码头，所有商船渔船全都靠岸避风，唯独那几艘货船，被桂叔强行压住了消息，不许任何人议论阻拦，只一句商号生意要紧，便强行催船起航。”
柱子的眼眶已经通红，“我这些年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日夜都想查清楚，那条船上到底装了什么要紧东西，非要顶着出海不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府中动静，如今亲眼看见桂叔故技重施，私囤不明铁器，分明是要做对您不利的事，我只好站出来了……”
“那天除了阿桂，还有其他人吗？”陶夭看着他，又问。
“我还看到了账房的刘管事。”
“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箱子里的东西？”
“当晚一同参与搬运货物的一共有五名杂工，若是不曾刻意留心观察，定然不会清楚其中的关窍。”
“我知道了。”陶夭微微颔首，“你今晚且悄悄回去，就当从未与我相见，明日照常按时上工，切勿露出半点破绽。”她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今日说的所有事，我都会一一查实。”
柱子用力点点头，压下眼底的酸涩，重新将黑布蒙回脸上，“那我先告退。”
然后，他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钻出了芦苇丛。
苇秆枝叶交错摩擦，发出了一阵细碎的碰撞声响。转瞬之间，便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彻底吞没。
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柔软的涟漪，缓缓向外扩散。
陶夭立在船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芦苇荡。
“这人可信吗？”江无涯压低了声音问。
陶夭缓缓抬起头，透过苇叶交错的缝隙，望向朦胧暗沉的夜色，“柱子的娘，便是那位在码头卖馄饨的张婶，你也见过的。她家原是逃荒来的，家父见他们实在可怜，便做主把他们留在了岛上。从小到大，我只吃她家的馄饨。张婶为人淳朴厚道，性子正直善良，断然教不出满口谎言的儿子。”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走吧。”陶夭缓缓站直身子，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回府。”
小舟缓缓划动，破开平静无波的水面，不疾不徐地朝着听澜岛的方向驶去。
陶夭缓缓倚在船舱平整厚实的内壁上，在缓缓摇晃的小船里，悄然睡熟。
她睡着的样子与醒着时判若两人，褪去了平日的冷静疏离，紧紧蹙起的眉头也缓缓散开，五官变得舒展柔和。
江无涯垂眸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底泛起一丝动容。他忽然想起岛上下人闲谈时，偶然说起过的一段过往旧事——
陶夭十五岁那年，家中骤逢大变。那般弱质纤纤的小姑娘，独自站在一群虎视眈眈、意图瓜分家产的旁支叔伯，还有一众各怀鬼胎、伺机谋利的管家账房之间，竟一头狠狠撞在冰冷厚重的棺木之上，凭一己孤勇与过人韧性，硬生生稳住局面，护住了陶家世代积攒的偌大家业。
看柱子这般常年出力劳作、性情粗粝的汉子，时隔数年，再回想当年那场事，尚且情难自抑、几度落泪，可想而知，当年尚且年少的陶夭，独自扛下所有风雨，那满腹委屈和满身伤痛，又能向谁诉说？
江无涯慢慢脱下自己的外衫，俯身轻轻搭在陶夭单薄的身上。
宽大的衣衫笼罩下来，完完整整裹住她瘦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庞。
船行一路安稳，待小舟缓缓靠上码头岸沿时，夜色已然褪去。
浅淡的晨光穿透薄雾，漫遍整座听澜岛。
陶夭缓缓醒来，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漠。
她和江无涯避开了府中早起的下人，顺着僻静小路，从后院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回了府中。
清晨的院落清冷静谧，账房大门紧锁着。
陶夭取出钥匙，指尖轻转，推开了房门。
然后，她径直走到了屋子正中间，缓缓蹲下身。
原来，那处地窖的另一个隐秘入口，便藏在这地板之下。若非柱子深知府中构造，绝难发现那天所去的地窖之上，便是陶夭的账房。
陶夭伸手掀开地上铺设的厚实方毯，平整的木板地面之下，立刻露出一扇木板暗门。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摆放的书柜旁，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把钥匙。而后回到暗门边，将钥匙稳稳插入锁孔。可她反复拧动了数次，锁芯却纹丝不动。
“有人偷偷把地窖的锁换了。”江无涯缓步走近，压低嗓音轻声说道，“你这把钥匙，应该已经没有用了。”
“那就更能说明，里面的东西还未被转运。”陶夭神色镇定地说。
她起身将钥匙擦拭干净，放回抽屉原处。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账房，轻轻合上了门扇，然后沿着来时的僻静回廊，原路折返回后院偏门。
天光越来越亮，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远处热闹的码头之上，已然响起嘈杂人声。
有婢女端着脸盆经过，陶夭微微侧身，将后背轻靠在偏门冰凉的墙面上。
“现在怎么办？”江无涯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
待婢女离去，陶夭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我们先从正门回去，再从长计议。”
江无涯微微颔首，默然跟上她的脚步。
府邸正门前的石阶，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水痕。
门房老赵正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槛边吃粥。
远远地看见陶夭与江无涯并肩走来，他慌忙站起身，躬身弯腰行礼道：“东家，您回来了？”
陶夭眉目柔和，浅浅一笑，同他打过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平缓地穿过前院。
院中栽种的几株栀子树，迎着清晨的露水，悄然绽开了数朵白花。
陶夭素来喜欢栀子的形态，却不喜这花的气味，总觉得它香气馥郁浓烈，闻之有些发腻。她皱了皱眉，抬手掩住口鼻，快步走过。
晨风拂过，那股腻人的栀子香气终于散去了几分。
陶夭放下衣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转入了东跨院。
院中种着几丛细竹，竹叶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风过时簌簌作响，清幽冷寂。
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定，伸手揉了揉眉心。
江无涯立在廊柱旁，静静地望着竹叶。
过了片刻，陶夭睁开眼，“地窖的锁被换掉，说明阿桂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无涯：“左右今日无事，你先去歇一歇。夜里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好。”江无涯点了点头。
陶夭莞尔一笑，“你倒也不问我去哪里……”
“你说去哪，便去哪。”
陶夭心头轻轻一颤，不禁暗自感慨，这般清冷孤傲、目下无尘的人，如今却甘愿放下所有身段，对自己言听计从，这般迁就，怎能叫人不心生动容。
檐角的晨露顺着瓦当缓缓滚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初阳穿过枝叶缝隙倾泻而下，晕出满地的柔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还差